一道慘白的閃電悍然撕裂夜幕,將瓢潑大雨中那座如同黑色巨獸般匍匐的太行山,映照得一片森然。
雨,已經整整下了一個月。
起初的甘霖早已化作奪命的詛咒。山洪如脫韁的野馬,日夜不休地從一道道山穀中咆哮而出,將整個隧道施工現場變成了一片泥濘的、絕望的澤國。所有作業被迫停止,那剛剛掘進不到百丈的隧道口,此刻正像一個無助張開的、黑洞洞的嘴巴,不斷被渾濁的泥漿倒灌。
軍心,散了。
曾經那支在冀州創造了救災神跡的“鐵道工程兵團”,那支由昔日王孫公子組成的“罪軍”,在與這座沉默了億萬年的巨山進行了數月的、近乎於徒勞的血腥搏殺之後,終於被這連綿不絕的陰雨與毫無進展的絕望,徹底擊垮了最後一絲心氣。
夜半時分,第一批逃兵出現了。十幾個昔日裡最桀驁不馴的勳貴子弟,趁著巡邏隊換防的間隙,丟下手中的工具,瘋了似的向著山外逃去。他們寧可麵對北疆的刀斧,也不願再對著這片堅硬冰冷的岩石,流儘自己最後一滴血。
這個口子一開,便再也堵不上了。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迅速在數萬人的大營之中蔓延。即便是衛疆從西大營調來的百戰精銳,此刻也隻能用最嚴酷的軍法勉強維持著表麵的秩序,可那一張張被雨水衝刷得毫無血色的年輕臉龐上,早已寫滿了麻木與動搖。
更大的壓力,來自京城。
一輛由八匹健馬冒雨牽引的皇家驛車,碾著沒過車軸的泥漿,艱難地抵達了設在半山腰的臨時帥帳。車上下來的,是一名麵白無須、眼神陰柔的內侍監太監。他手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名為慰問,實則帶來的卻是新君那壓抑著焦慮的最後通牒。
“張大人。”太監的聲音尖細,在這喧囂的雨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看都未看帳內那些狼狽不堪的屬官,目光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雙眼布滿血絲、下巴上滿是青黑胡茬的年輕尚書,“陛下說了,北疆軍情如火,國庫日耗千金。問您一句,這太行山,若是實在打不通……是否需要‘調整計劃’?”
“調整計劃”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新任工部尚書張衡的心,隨著這四個字,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他知道,這看似委婉的詢問,實則已是皇帝耐心耗儘的最後警告。若是再無進展,整個隧道工程,連同他和林帥壓上的一切,都將被徹底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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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喉嚨裡卻仿佛被沙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他們已經儘力了?說這座山是不可戰勝的?
帳外,幾名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官與一群情緒激動的工兵什長爆發了激烈的爭吵,甚至隱約能聽到兵器出鞘的摩擦聲。整個工程,已然走到了全麵崩潰的邊緣。
這裡,已是地獄。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股滅頂的絕望徹底淹沒,就連那名京城來的太監臉上都露出一絲不忍之色時——
一陣沉重而又極富節奏的馬蹄聲,竟是穿透了層層雨幕,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那不是驛站疲憊的駑馬,而是隻有最精銳的北疆鐵騎,才能踏出的、帶著金戈鐵馬殺伐之氣的鏗鏘之聲!
眾人驚疑不定地望向帳外。
隻見在那片昏天黑地的滂沱大雨之中,一隊身披玄色重甲、頭戴吞口獸麵盔的騎士,正護衛著一架通體由黑鐵打造、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巨大帥駕,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劈開了這無邊的風雨,無可阻擋地向著營地駛來。
帥駕之前,那麵在風雨中獵獵作響的、繡著“林”字的帥旗,如同一團燃燒的、永不熄滅的黑色火焰!
是林乾!
他竟然,親臨這片絕地!
張衡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早已被絕望與疲憊填滿的眼中,陡然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踉蹌著衝出帥帳,任由冰冷的雨水澆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林乾的帥駕在一眾將官那混雜著敬畏與驚疑的目光注視下,穩穩地停在了營地中央。車簾掀開,那個身著緋色元帥官服的年輕人緩步走下。雨水瞬間便打濕了他那身象征著帝國最高軍權的朝服,但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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