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儘時,費南德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塔樓的通風口漏進穿堂風,將他案頭攤開的兵書吹得嘩嘩翻頁。
摩莉爾留下的酒壇還擱在原處,陶釉上沾著他剛才擦拭銀質胸針時落下的金粉——那是三年前國王親賜的護民之盾勳章,此刻正壓著半張被揉皺的紙條。
領主大人,巴爾德領地的糧車又在邊境被扣了。侍從掀開繡著鳶尾花的門簾,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守關的士兵說...說他們的糧袋裡摻了碎石。
費南德的指節突然頓住。
窗外傳來巡城衛的梆子聲,咚——咚——咚——在暮春的夜裡格外沉悶。
他想起今早被風卷走的那張紙條,想起巴爾德隨從塞給新兵時那鬼鬼祟祟的眼神,更想起三天前在演武場看到的景象:那些本該持矛列陣的新兵,有一半人握著木槍的手在發抖,還有兩個小崽子居然為了半塊黑麵包扭打起來。
去把摩莉爾的酒壇封上。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度,再讓人把城防圖搬到演武場。侍從領命要退下時,他又補了一句:告訴廚房,明早給新兵營加半車鹽。
第二日卯時三刻,費南德的鎏金鎧甲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他跨坐在黑鬃戰馬上,看著前方三千嫡係步兵正踩著露水開拔——這是他昨夜反複權衡後做出的決定:既不能顯得對摩莉爾起疑,又不能真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個新陣型上。
隨行的除了六千嫡係,還有他花大價錢從王都請來的魔法大師科林,那老頭此刻正騎著毛驢走在隊伍中間,紫色法袍下擺沾著草屑,嘴裡還嘟囔著野外風大不利於元素彙聚。
領主大人,前方山穀已經清過三遍。探馬從薄霧裡衝出來,馬背上的銀質護腕閃了閃,隻有摩莉爾的兩千人在布陣,看起來像...像個倒三角?
費南德眯起眼。
倒三角陣型他不是沒見過,三年前對抗北境狼人的時候,王都軍團用過類似的,但那是用來突破防線的——可摩莉爾的新兵連盾牌都拿不穩,拿什麼突破?
當眾人轉過最後一道山梁時,晨霧恰好散去。
兩千新兵正列成巨大的三角陣型,尖角直指山穀出口,左右兩翼像兩把鐵鉗般張開。
摩莉爾站在三角頂端,狼頭劍柄上的紅寶石在朝陽下泛著血光,她的銀狼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竟比那些穿著重甲的老兵更有氣勢。
裂雲陣她迎上來時,戰馬的鐵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響,尖角破陣,兩翼包抄,最適合對付...烏合之眾。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根細針紮進費南德的耳朵——他想起昨日新兵們搶麵包的醜態,喉嚨裡突然泛起一絲甜腥。
科林大師,您看這陣型...費南德勒住韁繩,轉頭看向騎在毛驢上的老頭。
魔法大師的白眉毛皺成一團:三角頂點的魔力波動太弱,要是遇上高階法術,怕是連半刻都撐不住。他的手指在空中劃出金色光紋,不過...這陣型的兵力分布倒有些巧思,若真能跑動起來...
那就跑給您看。摩莉爾突然甩動披風,腰間的狼頭劍發出清越的嗡鳴。
她抬手打了個響指,三角陣左翼的三百人突然加速前衝,右翼則呈扇形展開,原本緊密的陣型竟在跑動中分出三股小流,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後營。
費南德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分明看到,那些昨天還在為半塊麵包打架的新兵,此刻眼裡竟有了火光——他們的木槍舉得筆直,腳步雖不算齊整,卻帶著股子狠勁,連跌倒的人都咬著牙往前麵爬。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戰馬被驚得揚蹄嘶鳴。
剛才還在嘟囔的科林大師也直起腰,紫色法袍下的手指快速結印,顯然在推算陣型的魔力流轉。
就在這時,安東尼奧的快馬從穀口奔來。
這個摩莉爾的舊部渾身沾著草屑,懷裡還抱著個染血的布包:大人!
巴爾德的糧隊衝關了!
他們...他們用了火油!他掀開布包,裡麵是半塊燒焦的糧袋,還沾著沒燒儘的麥麩。
費南德的瞳孔驟縮。
巴爾德領地和他向來不對付,上個月還因為邊境的鐵礦打了一仗。
他下意識要撥轉馬頭,卻被摩莉爾的聲音攔住:領主大人,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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