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秋雨終於在第八日清晨停歇,天空雖未完全放晴,但鉛灰色的雲層已薄了許多,偶爾有微光透下。被雨水洗滌過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清新氣息,營地內外一片忙碌,人們忙著晾曬受潮的物件,清理泥濘。
勃日帖下令,當晚舉行一場篝火宴會,既是驅散連日的陰鬱,也是正式向所有駐紮在鷹嘴崖的部眾介紹京禧公主。
夜幕降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被點燃,熊熊火焰跳躍著,驅散了秋夜的寒涼,映紅了周圍一張張充滿活力的麵孔。各部落首領、武士以及有頭臉的牧民圍坐數圈,氣氛比之前王帳內的宴會更為粗獷熱烈。
京禧今日,在秋澄與冬凝的服侍下,換上了一套更為莊重些的服飾。她選擇了一套沉香色底繡金色纏枝牡丹紋的廣袖禮衣,牡丹象征富貴榮華,金色纏枝則暗合連綿不絕的寓意,既符合她公主的身份,在火光映照下又不至於過於素淡。長發綰成了一個端莊的淩雲髻,簪著勃日帖日前遣人送來的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草原雄鷹發簪,鷹喙銜著一顆滴珠狀的珍珠,微微晃動,華貴中透出幾分草原的野性氣息,這既是勃日帖的認可,也是一種無形的宣告。
她在勃日帖的親自引領下,來到主位落座。青黛與墨離如影隨形,立於其身後陰影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全場。顧知微、蘇雲朗、白芷、星婭等人亦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便於照應。
勃日帖起身,用草原語高聲宣布了京禧的身份,以及兩國聯姻的意義。他的聲音在火光的劈啪聲中傳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人齊聲歡呼,舉起手中的酒碗。
隨後便是草原宴會常有的項目:摔跤、舞刀、賽歌。健兒們在場中角力,刀光在火下閃耀,蒼涼悠長的草原長調此起彼伏,充滿了力量與生命的激情。
京禧始終麵帶溫和的微笑,安靜地看著,偶爾與身旁的勃日帖低聲交談一兩句,姿態優雅從容。當一位年邁的草原歌者唱起一首歌頌母親河與部落曆史的古老歌謠時,她甚至能聽出其中幾個重複出現的、充滿情感的詞彙,微微頷首表示欣賞。
勃日帖注意到她的專注,側首問道:“公主能聽懂?”
京禧輕輕搖頭,坦誠道:“詞句不能儘懂,然其中對故土之眷戀,對先祖之追思,情感真摯,動人心魄。音樂無界,足可共鳴。”
勃日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手,場中的喧鬨稍稍平息。他看向京禧,目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久聞中原音律精妙,不知今日,我等可有幸,聆聽公主殿下的弦歌之音?”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京禧身上。草原人善歌,但樂器相對簡單,他們對中原那些構造複雜、音色優美的樂器充滿好奇,也帶著幾分比較的心思。這又是一重無形的考驗。
京禧並未推辭,她微微一笑,對身後的冬凝低聲吩咐了一句。冬凝領命,快步離去,不多時,便與另一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抬來了一具以錦囊包裹的物件——正是京禧隨身攜帶的七弦古琴。
琴置於案上,錦囊褪去,古樸雅致的琴身顯露出來。京禧淨手,於琴前端坐,身姿挺拔如鬆,指尖輕撫過琴弦。篝火的光芒在她沉靜的側臉和琴身上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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