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腔。那幽靈般的旋律——“大海航行靠舵手”——如同無形的毒蛇,在破冰船“破冰者號”的鋼鐵骨架和每個人的神經末梢上蜿蜒爬行,時斷時續,卻帶著一種冰冷、執拗的嘲弄。技術人員在刺耳的警報和船長張烈陽的咆哮聲中徒勞地搜索著信號源,儀器屏幕上的頻譜圖瘋狂跳躍,卻始終抓不住那旋律的尾巴。
洪學友站在冰洞邊緣,像一尊嵌入冰壁的雕像。手中那半張1985年的《海州日報》邊緣,幾乎被他無意識的手指捏碎。王鐵柱缺失的無名指,年輕女子酷似鄭雅萍的側影,還有那句如詛咒般的“她不是鑰匙,是鎖”——這些畫麵在他腦中激烈衝撞,與眼前鉛棺內亡妻林雪的骸骨,與那幽藍刺眼的X-37-15編碼,攪成一團冰冷血腥的亂麻。
林雪…他的妻子,雅萍的母親…她怎麼會在這裡?她的骸骨怎麼會刻著塵肺工人的基因標記?那個酷似雅萍的年輕女子又是誰?無數個“為什麼”像冰錐一樣紮著他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步話機裡安保員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炸響,瞬間撕裂了冰洞內詭異的僵持:
“洪檢!第三冷藏室!異常!林醫生她…她進去了!對著15號遺體!”
洪學友的心臟像被一隻冰手狠狠攥緊,猛地一抽。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轉身,沉重的防寒靴狠狠蹬在冰麵上,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朝著破冰船艦橋下方的內部通道狂奔而去。
船體在冰架不穩的呻吟中微微搖晃。走廊冰冷刺骨的金屬牆壁飛速向後掠去。第三冷藏室厚重的氣密門指示燈閃爍著不祥的紅色。洪學友猛地撞開旁邊監控室的門,巨大的屏幕牆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視線。
紅外熱成像的畫麵冰冷而清晰。
林雪穿著臃腫的白色防寒服——此刻在熱成像下是模糊的橘紅色輪廓——正跪在低溫平台上。平台上,那具標記著X-37-15、屬於他妻子林雪的骸骨,在低溫下呈現出死寂的深藍色。林雪的一隻手上,赫然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巧卻異常鋒利的骨鋸手術刀!另一隻手,則死死按在骸骨的胸腔位置!
洪學友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她在乾什麼?!”監控室裡的安保員聲音都變了調。
隻見屏幕中,林雪的動作精準、穩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儀式感。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術刀銳利的尖端,沿著肋骨之間早已被歲月和低溫變得脆弱的縫隙,用力刺入、劃動!令人牙酸的、細微的骨骼碎裂聲仿佛能穿透屏幕!乾枯的骨屑和冰晶在刀鋒下簌簌剝落。
她不是在檢查!
她是在…解剖!是在破壞!
“封鎖所有出口!攔住她!”洪學友對著步話機怒吼,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再次撞開監控室的門,撲向幾步之遙的第三冷藏室氣密門。厚重的金屬門在液壓裝置作用下緩緩開啟,一股比南極冰風更刺骨的、混雜著福爾馬林和死亡氣息的寒流撲麵而來。
洪學友衝了進去。
冷藏室內部空間不大,慘白的LED冷光燈照亮了排列整齊的低溫平台和儲存櫃,空氣冷得幾乎能將呼出的氣息瞬間凍成冰晶。林雪就跪在最裡麵的平台前,背對著門口。洪學友沉重的腳步聲和怒吼似乎並未驚動她。她依舊維持著那個專注的、近乎褻瀆的姿勢,手中的骨鋸手術刀,正從剛剛被強行擴開的肋骨縫隙中,小心翼翼地…夾出一根細長的、森白的肋骨!
“林雪!”洪學友的聲音如同炸雷,在密閉冰冷的空間裡回蕩,“放下!住手!”
林雪的動作終於頓住了。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厚重的防寒服和麵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神,讓洪學友瞬間如墜冰窟。
沒有驚慌,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被撞破的意外。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一種近乎非人的、無機質的平靜。仿佛她剛才所做的,不過是修剪一株無關緊要的花草。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洪學友睚眥欲裂的動作。
她舉起了那根剛從亡妻胸腔裡取出的肋骨。
慘白的冷光燈下,肋骨的內側——那緊貼著心臟、被死亡和黑暗封存了三十七年的隱秘一麵——清晰地呈現在洪學友眼前。
上麵有字。
不是冰冷的機械編碼X-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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