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去討論如何“驗夢”或控製夢境。在這個奇異的、共享的稷下時空中,他們隻是沿著記憶與情感重新鋪設的道路,靜靜地走著,看著,將當年匆匆掠過的風景,連同身邊人的模樣,一起深深地、深深地鐫刻入夢的底色。
遠處,鐘磬之音悠悠傳來,渾厚綿長,不知是夢中學宮下課的信號,還是現實世界裡,清晨正不可阻擋地、溫柔地漫過天際線。
而在這個夢回稷下的清晨,有些東西,已經悄然不同。
李明話音剛落,那鐘磬餘音仿佛還在學宮殿宇間嫋嫋纏繞,眼前柳兒握著他衣袖的景象,卻驟然如被風吹皺的倒影,晃動、模糊起來。腳下的青石板失去了堅實的觸感,墨香與草木氣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的虛浮。
“要醒了……”這個念頭劃過李明腦海,帶著強烈的不舍。他下意識地反手握住了柳兒的手腕——在夢的規則裡,這個動作迅捷而有力。
柳兒也察覺到了周遭的崩塌,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化為同樣堅定的神色,手指收緊,回握著他。兩人目光牢牢鎖在一起,仿佛這交纏的視線是維係這個夢境時空最後的纜繩。
但夢的潮汐不為所動。稷下學宮宏偉的輪廓、杏樹的枝葉、遠處的山巒,都像浸了水的墨畫,色彩暈開,線條溶解,沉入一片飛速旋轉的、光怪陸離的混沌之中。沒有聲音,隻有一種無聲的轟鳴感充斥感知。
李明感覺自己在急速下墜,又像是被拋向高空,唯有手中那一點溫熱而真實的觸感,是狂暴旋渦中唯一穩定的坐標。他竭力集中精神,不是對抗這消散,而是拚命記憶——記憶柳兒此刻的眼神,記憶指尖傳來的她的脈搏,記憶那份在夢的絕對領域中得以直抒的、毫無保留的牽掛。
仿佛穿過一道厚重的水幕,又像是從深海奮力浮出水麵——
李明猛地睜開了眼睛。
臥室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灰白色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空氣中切出幾道朦朧的光柱。耳邊是城市蘇醒前的微弱低噪,以及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頭頂的壓迫感和呼吸不暢早已無蹤,身體鬆快地陷在床鋪裡。
是現實的觸感。堅硬、具體,略帶涼意。
他幾乎立刻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處空空如也,皮膚上沒有任何被握過的痕跡。但那種觸感——纖細、微涼,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的觸感——卻異常鮮明地殘留在記憶的皮層下,甚至比剛剛親眼所見的臥室景象更加“真實”。
他靜靜躺著,沒有動,任由夢境最後的碎片在清醒的意識中回放、折射。稷下的風,柳兒的眼眸,交握的手,以及那崩塌時無聲的呐喊與不舍。這不是尋常的夢,它太完整,太連貫,情感太充沛,細節太豐盈,尤其是……柳兒也出現在了那裡,擁有著同樣清醒的認知。
共享的夢?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帶著不可思議的分量。
他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是暗的。一種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他想立刻聯係柳兒,確認什麼,又害怕確認什麼。如果那隻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過於逼真的夢境呢?如果柳兒對此一無所知呢?
手指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摩擦了幾下,最終,他還是拿起了它。屏幕亮起,時間顯示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解鎖,點開通訊軟件,柳兒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靠前的位置。他點開對話窗口,上一次聊天停留在昨天下午,關於一個工作文件的簡單交接。
輸入框的光標閃爍著,像一顆等待觸發的心跳。
他該說什麼?“我夢到你了,在稷下學宮”?“你昨晚做奇怪的夢了嗎”?這聽起來太突兀,太……不對勁。在現實嚴謹而略帶距離的社交框架裡,這樣的話近乎冒犯。
他手指懸空,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將手機放回去的瞬間——
屏幕上方,狀態欄突然跳出一條新消息的預覽。
發送人:柳兒。
時間:剛剛。
內容隻有短短一句,卻讓李明的心臟像是被那隻夢中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我好像……也回去了。”
沒有指明地點,沒有描述細節。但李明瞬間就明白了。一種巨大的、混雜著震驚、狂喜和宿命感的暖流,轟然衝垮了橫亙在夢與醒之間、以及橫亙在他心頭的那道猶疑的堤壩。
他沒有任何停頓,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仿佛慢一秒,那種奇異的連接就會消散:
“青石板,杏樹,明倫堂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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