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市沉入寂靜的腹地。李明做完簡單的放鬆,沒有給自己任何心理暗示,便沉入了睡眠的海洋。意識如鹽粒般緩緩溶解,向下沉降,就在即將觸碰到柔軟模糊的邊界時——那種感覺來了。
不是外物,卻異常清晰。仿佛有一麵無形的、帶著重量的帷幕,自頭頂緩緩壓下,均勻地貼合著他的顱骨。呼吸隨之滯澀,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推開一扇生鏽的鐵門。他在枕上輕微輾轉,調整脖頸的角度,試圖從那種被“固定”的感覺中掙脫,卻無濟於事。壓迫感持續著,帶著恒定的、非人的耐心。
就在這清醒與沉睡的夾縫中,他閉合的眼瞼內部,浮起了景象。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沉鬱的黑藍,像深海底部透出的、被過濾了無數次的天光。微弱的光影中,臥室窗戶熟悉的輪廓無聲顯現,又仿佛在微微脈動。接著,是影子——幾道更深的暗流,從視野邊緣倏然劃過,快得來不及分辨輪廓。是人影嗎?他心裡升起一個念頭,帶著一絲被困住的焦灼,又奇異地混雜著某種觀察者的冷靜:“來人……扶我起來……”沒有回應。隻有深海般的光影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那壓迫與光影都如潮水退去。他感覺自己滑入了更深的睡眠。
又過了無法度量的一段時間,李明醒來了。沒有猛然睜眼,意識是逐漸浮出水麵的。頭頂的壓迫感消失了,呼吸重新變得暢通、輕鬆,帶著平穩的節奏。他靜靜躺著,感受著自己胸膛的起伏,忽然間恍然大悟——剛才那一切,是錯覺。是身體沉睡、意識卻還未完全放手時,神經係統編織的一場逼真的戲碼。他記起曾讀過的關於“睡眠癱瘓”和“入夢前幻覺”的描述。一個清晰的念頭如同印章般蓋在腦海裡:如果這類“異常”再發生,第一件事,不是試圖掙紮或呼喊,而是“驗夢”。那是識別夢境、從而可能掌控夢境的關鍵鑰匙。
這個念頭落定的瞬間,周圍尚未散儘的睡意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景象漣漪般蕩漾、重組……
腳下傳來堅硬而熟悉的觸感,是經年累月被腳步磨得溫潤的青石板。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混合著墨香與草木氣息的味道,是任何現代都市都無法複製的、穿越了時光的潔淨。李明抬起頭,愣住了。
眼前是高聳的朱漆門樓,飛簷鬥拱劃開湛藍得不真實的天際,匾額上,“稷下學宮”四個古篆大字沉靜厚重,流轉著隻有夢中才會有的、內蘊的光華。他正站在學宮正門前寬闊的廣場上,身著寬袖束腰的青色學子深衣。
是夢。他立刻意識到。而且,是自己剛剛“決定”要驗夢後,就如此順暢地滑入的夢境。一切細節豐富得驚人:遠處講堂傳來若有若無的誦吟,風中傳來杏樹葉片的細語,陽光灑在身上的溫度都恰到好處。
“驗夢……”他心中默念,嘗試著去做夢中才可能做到的事——讓目光穿透自己的手掌。指尖的紋路似乎模糊了一下,但又迅速清晰。這個夢境,穩定得超乎想象。
“李明?是你嗎?”一個清越如溪澗叩石的聲音自身側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明驀然回首。
石階旁,一株繁茂的杏樹下,立著一個同樣身著青色深衣的窈窕身影。柳葉眉,秋水眸,此刻正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是柳兒。不是現代裝束、精明乾練的都市白領柳兒,而是墨發如雲簡單綰起、不施粉黛、宛如從泛黃書卷中走出的那個少女同窗。
“柳兒?”李明脫口而出,夢境帶來的奇異篤定感,讓他沒有太多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柳兒快步上前,在他身前一步處停住,仰著臉仔細看他,眸光裡情緒翻湧,像是驚喜,又像是深藏的悵惘終於找到了出口。“我……我方才還在整理書簡,一恍神,便到了這裡。看到你站在階前,背影熟悉得……讓人心慌。”她微微蹙眉,環顧四周真實得虛幻的學宮景象,“這是夢,對不對?”
“是夢。”李明點頭,心中那根關於“驗夢”的弦輕輕撥動,但此刻,他更關注眼前鮮活的人,“一個我們共享的夢,關於稷下。”
“共享的夢……”柳兒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身邊杏樹粗糙的樹乾,觸感真實。“是因為我們白天聊起了舊事?聊起了這裡的邊難,後山的溪流,還有……”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頰邊卻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與當年被他偶然撞見在溪邊戲水時一般無二。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帶著氣味、溫度、光影的洪流。他們一同走過長長的回廊,廊外竹林瀟瀟,曾經,他們就在這裡為了“白馬非馬”的命題爭論得麵紅耳赤,最後又以共享一壺清茶和解。他們踏入空曠的明倫堂,仿佛還能看到當年名士高談闊論、揮灑意氣時激蕩的空氣,聽到彼此在角落壓低聲音交換心得時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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