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陳清野把這個東西,也就是芙洛拉送過來的時候,沒有說一句話,他把那人形立在斯通宿舍門口,像立一尊等人高的唐三彩陪葬俑,然後轉身就走。斯通追出去,在樓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
“等等等……你瘋了。”
陳清野的後頸在廊燈下久病的青白,脊骨像一串將要散落的念珠,“對啊,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瘋子嗎,修改底層代碼的機會用完,反正也沒人告我,有人想告我的話就儘管來好不好。”
“我沒讓你——”
暗戀對象戰死沙場,自己卻連手都沒摸兩下,這時他的好兄台送來和女朋友一模一樣的機器人,麵對陳清野交接權限的手,斯通連推帶阻,兩個人麵對麵地你來我往,打了幾組太極一般,最終陳清野冒火了,“我不要你覺得,你沒讓我做的事多了,我憑什麼聽你的,你是我爹麼。”
陳清野終於轉過頭來,眼下兩彎青黑,像窯燒過度的瓷上落下的煙跡,“你沒讓我給你買飛艇,我沒也給你買成。你沒讓我幫你搞推薦信,我搞了。你沒讓我給安桂賢補課,我補了,你沒讓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沒讓我活著。”陳清野說,“我這不也活著,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然後他掙開斯通的手,下樓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一聲一聲地碎下去,像往深井裡扔石子,很久都聽不見底,斯通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廊燈因為感應不到動靜而熄滅,黑暗像潮水從腳踝漫上來。
他走回門口。
和莎朵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站在那,兩手交疊在小腹前,站姿端正得像在等班主任遲到的表彰,走廊的應急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進門檻裡,像一道褪了色的墨線,穿著一件牛仔外套,棉質運動衫的領口露出細細的金鏈。茶色的頭發從耳後垂下來,被走廊穿堂風吹起幾絲,又落回去,好像下一秒她就會摘下墨鏡,露出貓眼石似的綠眼睛,叫他的名字,斯通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他發現她在門外站了一夜,睫毛上凝著走廊通風口的霜。
“你沒充電嗎?”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充了。”她說,“你沒有讓我進來。”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委屈,也沒有責備,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斯通看著她。晨光從樓道儘頭的窗戶斜切進來,落在她肩頭,她眨眼的時候霜花從睫毛上簌簌落下,在空氣裡化成一瞬的細小彩虹。
他把門敞開了。
她進門第一件事,是走到窗邊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轉了個方向。
“它向陽性很強。”她說,“你把它放在北窗台,葉子會不高興的。”
斯通端著刷牙杯站在衛生間門口,滿嘴牙膏沫,一時竟不知該反駁哪一句:是它向陽性很強——他養了這盆綠蘿三年,從沒發現它有向陽性;還是葉子會不高興——植物高興不高興,他從來沒想過。
等他洗漱完出來,她已經把綠蘿安置在南陽台的晾衣架下麵,還用喝剩的酸奶盒做了一個簡易托盤,她蹲在地上,用指尖輕輕撥弄一片發黃的葉子,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半側的臉上。那顆眼角下的痣,隨著她垂眼撥弄葉片的動作,靜靜地臥在那裡,她係著圍裙,也是這樣低著頭切菜。窗外的陽光呼啦啦地鋪滿地板,把她整個人鍍成橙子般的顏色,那時候他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有很多很多。
他轉過身去翻冰箱,假裝在找早飯。
“你吃了嗎”和“你要吃嗎”在喉嚨裡堵成一塊濕毛巾。對一個不需要進食的機器體問這種問題,是羞辱她還是羞辱自己?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從冷凍層拽出一袋包子,撕開包裝,扔進微波爐,微波爐嗡嗡地轉起來,她在身後說:“速凍食品鈉含量很高呢。”斯通把額頭抵在微波爐冰涼的玻璃門上,“你能不能不要——”
不要什麼?
不要用她的聲音說話?
不要用她的臉做那些她做過的小動作?不要讓他每看一眼都覺得自己正在把她的骨灰從墳墓裡刨出來,再捏成一個人形,要求她重新活一遍?
他沒有說完。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陳清野在第三天發來一條消息,隻有一個問號斯通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他想回“你踏馬的是不是有病”,想回“明天我就把她格式化”,想回“你來把她帶走”。
最後他回:
她把我冰箱裡的過期牛奶扔了。
陳清野秒回:
那是你三個月前就該做的事。
斯通:
她說綠蘿要換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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