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中的火焰並非無聲的背景,鬆木燃燒時特有的清香混合著暖意,如同無形的薄紗,溫柔地籠罩著整個客廳。橘紅色的火光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如同舞蹈般的光斑,將窩在沙發裡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在牆壁上演繹著默劇。窗外,科爾魯肯的冬夜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天幕上,連一絲星光也無。狂風呼嘯著掠過屋簷,發出如同嗚咽般的低吼,卷起的雪片不再是輕柔的飄落,而是密集地、幾乎水平地抽打在加厚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響,仿佛無數冰涼的手指在不知疲倦地叩擊,更反襯出屋內的安寧與溫暖。
茅場晶彥傾注心血構建的這個虛擬世界,其真實感在此刻達到了極致——不僅僅是視覺和聽覺,甚至包括嗅覺與體感。木柴燃燒時偶爾爆裂出的細微火星,空氣中飄浮的淡淡煙熏味,皮革沙發被烘烤後散發出的隱約氣息,甚至是從窗縫極其細微處滲入的、那一絲若有若無、能讓人脖頸一涼的凜冽寒氣,都與室內厚重如毯的暖意形成了鮮活的對比。這絕非簡單的安全區,而是一個足以讓靈魂也放鬆下來的、被精心構築的避風港。
時間在閒適的聊天、分享水果殘餘的清甜以及被壁爐火焰烘烤得懶洋洋的氛圍中悄然流逝。當時鐘的指針慵懶地重疊在象征深夜的數字上時,安然滿足地伸了一個極其舒展的懶腰,全身的骨骼都發出一連串輕微的、令人聽著都覺愜意的劈啪聲。
她站起身,雙手叉在纖細卻蘊含著力量的腰肢上,銀色的長發隨著動作如瀑布般輕輕晃動。那張平日裡或冷靜分析戰局、或溫和鼓勵隊員的臉龐,此刻故意擺出一副誇張的、如同山野傳奇裡“山大王”般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十足狡黠與惡作劇意味的壞笑:
“咳咳!我說,各位親愛的隊員們——”她刻意拖長了語調,嗓音裡帶著一絲戲謔,成功地將所有人的目光從壁爐火焰或手中杯盞上吸引過來,“你們偉大又賢惠、上得戰場下得廚房的隊長我,今天可是辛辛苦苦、耗儘心血——連手腕都酸了!”她說著還裝模作樣地揉了揉手腕,“給你們做了一頓這麼——棒的愛心美味晚餐!是不是……該有點表示啊?”她眨了眨那雙此刻閃爍著促狹光芒的銀色眼眸,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莉茲、紗夏,最後是新來的雨宮光臉上掃過,最終圖窮匕見,聲音帶著誘哄,“有沒有哪位乖巧可愛、善解人意的小寶貝,晚上主動站出來,陪你們勞苦功高、需要溫暖慰藉的隊長大人睡覺,暖暖被窩呢?”
話音剛落,客廳裡的空氣仿佛驟然降溫了幾度。
莉茲的臉幾乎是“唰”地一下,從放鬆狀態沉了下來,變得毫無表情。琥珀色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驚恐和羞憤所取代。剛來第三層的那晚不堪回首的記憶如同被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瞬間清晰地湧入腦海——不僅僅是八爪魚式的纏繞和毫不留情的踢踹,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那隻夢遊般精準覆蓋上來,甚至還帶著點評意味揉捏了兩下的手,以及那句如同魔咒般的夢話:“嗯……小莉茲……趴著睡……對……對發育……不好……要平躺……”恥辱!簡直是奇恥大辱!她上半張臉徹底籠罩在深深的陰影中,緊抿的薄唇失去了一切血色。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冰冷得足以凍結岩漿的目光,深深地、帶著強烈警告意味地剮了安然一眼。那眼神裡清晰地寫著:“你敢再提這事,我就跟你同歸於儘!”然後,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讓身下的沙發都發出了抗議的吱呀聲,訓練有素的步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噔噔噔”聲響,頭也不回地衝回自己的房間。
“PANG!!!”
一聲震耳欲聾的、仿佛帶著無儘怨念的關門巨響悍然爆發,連牆壁上的掛畫都為之劇烈震動,門框邊緣甚至被震得飄落幾縷細細的灰塵。這不僅僅是關門,這是一次情緒的總爆發。
安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波攻擊”嚇得渾身猛一哆嗦,修長的脖頸下意識地完全縮進了肩膀裡,活像一隻被雷聲驚到、試圖把腦袋埋進翅膀下的鵪鶉。剛才那點虛張聲勢的“山大王”氣勢瞬間煙消雲散,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最終一個字都沒敢吐出來,隻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不敢去看那扇仿佛在冒煙的門。
桐人全程目睹了這場由安然主動挑起、並被莉茲以絕對武力終結的鬨劇。他抬手用力扶住額頭,黑色劉海下的眉頭緊緊皺起,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不忍直視”且“愛莫能助”的複雜表情。雖然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或許因為安然的話語而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連他自己都恥於承認的漣漪,但他用強大的理性瞬間將其壓了下去。他極其明智地站起身,黑色大衣的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低聲道了句語氣乾巴巴的“晚安,好自為之”,便迅速側身溜回自己的房間,關門的動作輕巧、迅速而堅定,仿佛在逃離什麼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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