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壁爐中的最後一點餘燼在青灰色的灰燼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將房間的溫度維持在恰到好處的溫暖。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和未停的飛雪過濾,隻能勉強透過加厚的亞麻窗簾,在室內投下模糊而柔和的銀灰色光暈,勾勒出家具朦朧的輪廓。萬籟俱寂,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積雪壓斷細枝的“哢嚓”輕響,以及身邊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安然睡得極其深沉,極其香甜。她側臥著,麵向雨宮光,整張臉都陷在柔軟的羽毛枕頭裡,幾縷銀絲散落在光潔的額前和臉頰旁,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她的嘴角無意識地牽起一個淺淡而滿足的弧度,仿佛正沉溺在一個無憂的美夢之中。顯然,懷裡這個柔軟、溫暖、還帶著沐浴後淡淡花香味(係統提供的廉價但氣味清新的皂角)的“大型抱枕”讓她非常受用。
然而,作為“抱枕”本人的雨宮光,卻在這片靜謐溫馨的表象下,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幸福的煎熬”。
她,終於切身體會到了。
體會到了為什麼莉茲前輩會在聽到“陪睡”提議時,臉色瞬間鐵青,眼神冰冷得能殺人,最後那記摔門聲幾乎能震落牆灰。
體會到了為什麼紗夏前輩會溜得比受驚的雪兔還快,反鎖房門的聲音清脆得像是逃出生天的慶賀。
體會到了為什麼連一向沉穩的桐人先生,都會露出那種混合著無奈、同情與“敬謝不敏”的複雜表情。
這位隊長大人的睡相……豈止是“不老實”,簡直是……是災難性的!
如果說清醒時的安然是可靠、強大、偶爾帶著點狡黠但總體可控的領袖,那麼睡著後的她,簡直就是一頭封印解除的、遵循最原始抱枕本能行事的、人形八爪魚!
光完全睡不著了。神經比在野外宿營時還要緊繃。
安然的手臂不像是在擁抱,更像是在實施一種溫柔的禁錮。那纖長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手臂,如同焊鐵般牢牢圈著她的腰背,力道之大,讓她毫不懷疑即使此刻有怪物破門而入,這家夥也能在睡夢中把她箍死在安全範圍裡。這令人窒息的保護欲也就罷了,關鍵是……那隻不安分的手!那隻本該規規矩矩放在她後背或腰間的手,它在夢遊!
它會在無意識的睡眠中,像探尋寶藏的盲者,緩緩地、固執地移動。指尖先是無意識地劃過她絲綢睡衣的布料,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接著,手掌會整個覆蓋上她的肩胛骨,溫熱的掌心熱度穿透衣料,熨燙著肌膚;更過分的是,它會像現在這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夢遊者特有的理直氣壯,緩緩上移,最終,掌心那片灼熱,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了她胸前那不算特別傲人,但也絕非莉茲前輩那般“有待發展”的柔軟弧度上。
“!”
光渾身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冰針紮了一下,隨即血液“轟”地一聲全部湧上了頭頂。臉頰、耳朵、甚至脖頸,都瞬間燒灼起來,熱度驚人。羞赧、尷尬、還有一種被冒犯卻又無處申訴的委屈感,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她嘗試著,用刺客最精妙的、卸力的技巧,像一尾滑溜的魚,試圖悄無聲息地從那惱人的禁錮和觸碰中逃離出去。然而,她剛挪動了一寸不到,安然就在睡夢中極其不滿地嚶嚀了一聲,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不僅手臂收得更緊,還將一條腿也霸道地跨壓了過來,徹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同時,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還往她頸窩深處鑽了鑽,溫熱的、帶著清甜氣息的呼吸,持續不斷地噴灑在她最敏感的頸側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躲?根本無處可躲!這懷抱溫暖得如同春日陽光下的堡壘,卻也禁錮得如同密不透風的牢籠。
生無可戀。
雨宮光睜著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澈、此刻卻寫滿茫然的眸子,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片被微光勾勒出的、模糊的木質紋路,內心一片荒蕪的絕望。她這輩子,無論是在那個已然模糊的現實世界,還是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死亡遊戲裡,何曾與人有過如此……如此緊密相連、呼吸相聞、毫無隱私可言的接觸?她早已習慣了獨行,習慣了用冰冷的表情、銳利的眼神和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場作為最堅硬的鎧甲,將內心所有對溫暖的渴望、對親近的向往,都死死地鎖在最深最暗的角落裡。她不是不期待,不是不渴望,隻是她不知道該如何笨拙地去回應,更恐懼靠近之後,那如影隨形的失去與背叛會再次將她撕碎。曾經那個被鮮血染紅、隊友數據光斑紛飛如雪的記憶,是刻在靈魂上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尖嘯著提醒她信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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