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覺得，自從他那篇論文被核心期刊錄用的消息像教育界的一顆深水炸彈般爆開之後，他在青雲中學的生存狀態，發生了一些微妙且……讓他有點不適應的變化。
以前，他是“林老師”，是“逆襲名師”，是“點子王”。現在，他感覺自己快被貼上了“學術新貴”、“研究型教師典範”、“行走的教育理論庫”等閃著金光的標簽。走在校園裡，投向他的目光裡，除了以往的熟悉和親切，又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敬畏？或者說，是那種看“異類”的好奇。
連王校長在全校大會上宣讀對他的表彰決定時，那稿子裡都多了不少他聽著都臉紅的詞彙：“……林遠老師紮根一線，勇於探索，將深厚的教育理論與生動的教學實踐相結合，實現了從經驗型教師向研究型教師的華麗蛻變，為我校教科研工作樹立了光輝的典範……”
台下的老師們鼓掌鼓得熱烈，但林遠自己坐在下麵，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渾身不自在。他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張老師，果然捕捉到那家夥嘴角一絲熟悉的、憋著壞的竊笑。
“完了，老張，”散會後，林遠哭喪著臉，“我感覺我快要被‘架’起來了，以後要是哪個學生上課放個屁，我是不是都得先寫個《關於課堂非預期聲響對學生注意力影響的實證研究》才能處理？”
張老師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習慣就好，老林。你現在是咱們學校的‘門麵’，‘學術擔當’。以後打嗝都得打出個論文格式來，嗝——（引言），嗝——（文獻綜述），嗝——（結論）。”
林遠：“……滾！”
這種被“神化”的別扭感，在他收到那份印製精美、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期刊樣刊時，達到了頂峰。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長長的論文標題印在權威期刊的封麵上，他心裡當然是美的，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真實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好像他從此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得對得起這“核心期刊作者”的身份了。
就在這時，之前論壇主辦方和顧教授聯合推薦的一個“全國基礎教育創新實踐研討會”的邀請函，如同一個恰到好處的考驗，擺在了他的麵前。邀請函上明確寫著，希望他能在“教師科研能力提升”分論壇上，做一次主題發言，分享他“將實踐問題轉化為研究課題，並取得顯著成效”的經驗。
這一次，林遠沒有像接到工作坊任務時那樣慌張。他心裡有底了。他的底，不是那篇論文，而是論文背後，那幾個月紮紮實實的調查、分析、乾預和反思，是周宇們眼神的變化，是班級氛圍微妙的轉變，是數據與故事交織出的那份沉甸甸的“明白”。
研討會規模不小，在全國都有影響力。會場設在省城最高規格的會展中心，台下坐著的，有高校的教育學教授，有各級教研員，有名校校長，更多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目光中帶著求知與審視的一線教師和研究者。
輪到林遠上台時，他能感覺到台下投來的各種目光——有期待，有好奇，也有明顯的懷疑。一個普通中學的老師，能講出什麼有深度的東西？不過是運氣好，發了篇論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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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深吸一口氣，走到講台中央。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操作電腦，播放了一段精心剪輯的、隻有幾十秒的視頻混剪。視頻裡，有周宇驚恐發作那天的慌亂畫麵（已做模糊處理），有學生問卷上“多放假”的奇葩回答，有張老師那“鳥類力學研究”的觀察記錄，也有“摸石頭上岸”群裡老師們各種啼笑皆非的實踐反饋……
台下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和騷動。顯然，這開場白和他們預想的“學術報告”不太一樣。
燈光重新亮起，林遠站在光暈裡，臉上帶著他特有的、有點混不吝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
“各位老師，專家，剛才大家看到的，不是什麼成功的案例，而是我這次研究開始時，麵對的‘一地雞毛’。”他開口了，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沒有刻意拿腔拿調，還是那個帶著點市井氣息的林遠。“當時我感覺，自己那點以前還挺好使的‘土方子’，好像集體過期失效了。我的課堂，陷入了一種禮貌而尷尬的‘靜默’。”
他接著展示了他最初那個粗糙的、寫著“更酷炫遊戲”的研究構想，毫不避諱自己的幼稚和盲目。台下又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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