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的斷裂在第三天變得具體而刺痛。王蓉按照QQ號主人回複的模糊指引,找到了省城西郊一個已經拆遷的城中村舊址。眼前隻有一片瓦礫,推土機在冬日的薄霧裡像沉默的巨獸。
半年前就拆了。旁邊小賣部的老板裹著軍大衣說,原來住這兒的人,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搬到更遠的郊區去了。
王蓉站在廢墟邊緣,手裡捏著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風卷起沙土撲在臉上,她沒躲。這場景太熟悉了——四年來,無數次這樣的時刻:循著線索趕到某個地方,發現那裡的人已散,痕跡已滅,希望像沙堡一樣被潮水帶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周文。找到了嗎?
拆了。人都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回來吧。我這邊有個新發現。
回到臨時租住的小屋時已是傍晚。周文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桌上攤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照片,像素很低,像是從監控錄像裡截取的。
這是什麼?王蓉脫下沾滿灰塵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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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汽車站2010年的監控存檔。周文指著其中一張,你看這個穿藍色棉襖的女人。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一個瘦削的女性背影,正走向長途客車。她背著一個鼓囊囊的編織袋,頭發紮成低馬尾。拍攝時間是2010年11月3日下午四點十七分——正是趙巧嘴所說的那年冬天。
能確定是她嗎?
不能。周文誠實地說,但時間、地點、人物特征都對得上。更重要的是——他放大照片一角,你看她右手。
模糊的像素點裡,隱約能看到女人右手虎口處有一塊深色印記。疤?還是陰影?
王蓉盯著那塊印記,心跳加速。她想起姐姐小時候那次意外:七歲那年秋天,姐姐在院子裡幫忙剝玉米,鐮刀滑脫,在右手虎口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愈合後,留下一個蠶豆大小的褐色疤痕。
還有這個。周文調出另一張照片。這是一張合影,拍攝於某個工廠宿舍。八個女工擠在鐵架床前對著鏡頭笑,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有折痕。周文用紅圈圈住後排最左邊的人——一個低著頭、隻露出側臉的女性。
這張照片是我從一個勞務中介那裡要來的。他說2011年左右,有一批女工從我們老家的縣勞務輸出到省城的服裝廠。這是當時的歡送合影。
王蓉湊近屏幕。被圈出的那個側影很模糊,眉眼看不真切,但那種微微低頭的姿態,那種拘謹的肢體語言,像極了姐姐。
能聯係到拍照片的人嗎?
正在試。周文說,中介隻記得是個女工頭拍的,姓什麼忘了。服裝廠三年前就倒閉了,工人四散。
希望又一次以這種曖昧的方式出現——像霧中的燈火,看得見光,卻摸不著實體。
王蓉坐倒在椅子上,感到深深的疲憊。這四年的尋找像一場漫長的拔河,她在這頭,真相在那頭,中間是無數個像這樣的模糊線索、破碎信息、無法驗證的可能。
周文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累了吧?今天先休息。
不累。王蓉接過水杯,握在手心,隻是……每次覺得快找到了,它就跑得更遠。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這個城鄉結合部的小區住滿了外來務工人員,每天都有新的麵孔出現,舊的麵孔消失。如果姐姐真的在這裡生活過,她也是這流動潮水中的一滴,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
我查了那家服裝廠的女工檔案。周文坐回電腦前,倒閉時很混亂,大部分檔案都丟了。但我在勞動局的調解記錄裡找到一個名字:王芳。2012年3月,因工傷賠償糾紛投訴,備注‘聽力障礙,溝通需紙筆’。
王芳——姐姐可能用的化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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