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香霧繚繞，窗欞外幾竿疏竹投下斑駁光影，卻驅不散長魚淳眉宇間的沉鬱。
她霍然起身，廣袖帶起一陣風，她眸光似冰：“我自有考量。”
她斜睨著座下之人，冷然道：“呂華，莫忘了，在這雍國的地界上，該聽誰的令。”
廚子名叫呂華，是莒國王族旁支，長魚淳未曾料想，父王竟會遣他前來。
呂華身形猛地一僵，隨即一股不甘的怨憤頂了上來，他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急迫：“公主，莒國已是危如累卵，旦夕可傾，唯借雍國之力方能苟延殘喘！王上與太子千叮萬囑，公主入雍，當以侍奉太子殿下為重，那雍國太子分明對公主青眼有加，情意昭然，縱使……縱使做不得太子妃，得個寵妾之位又有何妨？公主為何就不能為了莒國，稍作隱忍？這本就是最輕省的法子！若非如此，王上又怎會擇定公主入雍為質？女子之身，行此等事，豈非輕而易舉！”
“啪——！”
清脆的掌摑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呂華未儘之語。
長魚淳幾步欺身向前，那一巴掌用儘了全身力氣，震得她指尖發麻。
她眼底泛起駭人的紅絲，死死盯著呂華捂臉驚愕的模樣，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輕而易舉？雍國鯨吞天下之勢已成，你以為進了那太子的後院，他便會高抬貴手放過莒國？這便是父王他們的良策？這便是爾等……寄予我的厚望？”
呂華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幸，將父兄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徹底撕開，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算計。
心口那針紮似的疼瞬間蔓延開來，化作一片冰涼。來雍前夜，父王緊攥著她的手，眼裡滿是期冀，絮絮叮囑的，如何揣摩上意，好為莒國求一線生機……
他們不懂！他們都不懂！
長魚淳心中一片悲涼。
她看得分明，莒國大廈將傾，非一樁姻親可挽狂瀾，昔年西戎庸國的結局就擺在眼前，哪一個不是轉眼間便山河破碎，宗廟傾頹？
她深知趙瑾安，知他眼中那抹情意非假，可趙瑾安先是雍國太子，然後才是對她有所眷戀的男子，任他情深幾許，在社稷江山、在唾手可得的十數座鐵礦山麵前，在列國環伺的虎視眈眈之下，那點情意又能重幾何？
她在雍國，如履薄冰，日夜懸心，而她的至親骨肉，她的故國宗族，卻隻盼著她以身為餌，去博一個注定鏡花水月的渺茫生機！
呂華被她眼中近乎絕望的厲色懾住，一時語塞，庸夫人舊事，他有所耳聞，他心裡也明白這賭注贏麵微乎其微。可這是王上親口對公主的期許，是莒國宗室上下心照不宣的“理所當然”。
他不明白，為何公主連這萬分之一微渺的希望，都不肯去觸碰，世事難料，萬一那雍國太子對公主情根深種，願為她破例網開一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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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賭那飄渺的萬一，而長魚淳，連這微光都不願施舍。
呂華捂著臉頰，那火辣辣的痛楚清晰地提醒著方才的羞辱，他垂下頭，沉默像沉重的幕布籠罩下來。
長魚淳踉蹌著退回主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斜倚在冰涼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她一手重重抵著突突直跳的額角，麵色蒼白如紙，胸口窒悶，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連日殫精竭慮已耗損了根基，此刻急怒攻心，舊疾翻湧，眼前陣陣發黑。
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才勉強壓下那陣眩暈，再抬眸時，眼中僅剩的脆弱已被一片孤注一擲的狠絕取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若僅憑我這一副皮囊便能換莒國平安，是你們太高看了我，還是太小覷了雍國？”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剮過呂華，“你既已踏入此地，便一同看著吧，睜大眼睛看清楚，你們心心念念的那萬分之一，究竟會不會從天而降。”
還有半句更刺骨的話，她想了想終是咽了回去，她想說，讓他也好好看看，她在這雍國深宮裡，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可念頭一轉，心便徹底涼透，他們何曾在意過她的苦楚？隻會怨她不夠順從，怨她不肯走那條他們鋪好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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