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魚淳終究還是在小廳的軟榻上睡著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淌進來，鎏金似的鋪在她鬢發間，暖香從熏籠裡漫出來，混著窗外飄來的新柳氣，纏得人骨頭都酥了。
她大約是難得睡得這樣沉，平日裡總蹙著的眉峰舒展開，唇角還噙著點淺淺的笑意，像是夢著了什麼好事。
小夏踮著腳走過去，見那條月白絨毯滑到了腰際，忙伸手輕輕往上掖了掖，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肩頭，又把榻邊的雲母屏風往這邊推了推，恰好擋住穿堂的風，做得妥帖了，才敢放輕腳步退出去。
殿裡靜悄悄的，倒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
七日後，一道敕令從雍王寢殿遞出來。
趙瑾安監國許久，權柄在握，老雍王纏綿病榻，久不問事，這是他監國期間，雍王第一次下旨意——是道賜婚詔。
長林君之妹庸姝，許配給公子汲，婚期定在明年開春，另將蜀地封給公子汲做封地，特許新人成婚後留京一年，再赴封地。
消息傳到披香殿時，長魚淳剛用溫水送服了藥汁。
喉頭還留著苦意，她卻不甚在意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這幾日湯藥沒斷，身子果然鬆快了些，問過淳於雁，便遵醫囑，開始服食那丸固本培元的藥。
那藥引是淳於雁特意去青崖山采的活心草，聽說是托了庸姝的情分才得入山。長魚淳想著，總該謝過人家，她翻出妝奩底層一方璞玉，是當年從莒國帶來的，石質清潤，還帶著未雕琢的天然紋路。
她對著日光看了半晌，終究是沒敢動刀，自己如今的身份，雕什麼都怕不合時宜，倒不如送塊原玉，讓庸姝自己定奪。
隻是她這身子困在宮裡，連披香殿的範圍都難踏出，庸姝既已定了親，往後大約也不會常入宮了。
最後還是找了隻紫檀木錦盒，將璞玉仔細收進去，托淳於雁出宮時順路送去。
春日的風總愛纏人，卻不似冬日那般凜冽，裹著些微暖意，吹在臉上像拂過一層軟絨。
長魚淳身著雪色長裙裳坐在廊下，看小夏端著隻描金漆盤過來，裡麵是呂華新做的杏仁酥。
“嘗嘗？”她捏起一塊遞到小夏嘴邊，眼尾彎著點笑意，“呂華這手藝，如今十成裡倒有九成進了你的肚子。先前還念叨著怕他做不好，現在該放心了吧？”
小夏被她說得臉頰發燙，忙偏頭咬過那塊酥餅，含糊道：“奴婢是怕……怕公主吃不慣，先替您試試味。”
“是是是，為了我。”長魚淳輕笑出聲，聲音像簷角滴落的春水，帶著點清潤的甜，“你啊。”
這幾日趙瑾安沒來，殿裡倒真清淨了不少。呂華剛入宮時那股子憤憤不平早沒了，大約是摸清了這裡的規矩，如今每日隻在小廚房琢磨吃食，倒也安分。
小夏嚼著杏仁酥，忽然抬頭看她，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庸女公子要嫁去公子汲府了，公主……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將來？”
長魚淳撚著帕子的手頓了頓，抬眼時笑意未減，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她怎會不知，這話不僅是小夏想問，大約也是趙瑾安想聽到的答案。
雍國人都道她這個莒國質子，滯留王都這些年，無非是想攀附雍國的公子王孫。
可誰都清楚，適齡的幾位公子裡，兩位早已娶了正妻，餘下的，公子汲如今定了庸姝，隻剩一位……那位幼時發過高熱，燒壞了腦子，心智隻如三歲孩童，連雍王都愁他的婚事。
若真要她嫁，大約也隻能是那樣的歸宿了。
“傻丫頭。”長魚淳將帕子疊好放在膝頭，語氣輕得像風，“我是莒國送來的質子，將來如何，自然要聽父王的安排，哪裡輪得到自己想。”
小夏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有點澀，她不是盼著公主嫁誰，隻是想到往後若真有那麼一天……喉頭動了動，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隻勉強笑了笑：“是奴婢唐突了。”
傍晚時分，長魚淳正在窗邊翻著一卷竹簡，忽聽小夏腳步輕快地進來，懷裡還抱著個包裹，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公主你看我帶什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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