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硯台裡慢浸開的濃墨，順著雍王宮的飛簷往下淌，廊下宮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裹著細塵在風裡晃，卻照不透長魚淳眼底的沉鬱。
她踩著青磚往前走，影子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明明四處都亮著，偏覺腳下的路越來越暗——大抵是心先滯了，連光亮都成了隔霧的虛景，境由心生，她這顆質子的心沉了，眼前的宮闕便也染了寒。
終於到了椒房殿前，瀲華側身立在階下，玄色宮裝衣擺被風掀得微晃，她微微低頭時，鬢邊銀釵閃了閃，聲音恭敬卻無半分暖意：“淳公主，請。”
長魚淳抬步跨進去，殿內椒香混著青銅冷味撲麵而來，與從前並無二致。
正中案幾是雍國特有的雲紋雕飾，旁側青銅獸首燈燃著鬆脂，光焰穩得像凝住的水；幾上那枚白玉璧卻是魏國樣式，蟠螭紋繞著璧心，指尖若觸，該是溫涼的——她從前便見過，如今再看，隻想起莒國夾在楚魏之間的局促，齊國的虎視眈眈像懸在頭頂的劍，宗室名頭再響，也抵不過國土狹小的弱。
正位上坐著的女子，玄色華服繡著翟鳥紋，金線在光下閃著暗芒，她手指撚著枚墨玉扳指，指節修長卻裹著冷意。
是雍國王後魏娀，趙瑾安與趙妴的母親。
她抬眸時，眼尾細紋裡都滲著威儀，像淬了冰的刀，輕輕掃過長魚淳，便讓殿內空氣沉了幾分。
“拜見王後。”長魚淳屈膝稽首，聲音穩得沒半點顫，她知道魏娀的來意，卻不能先露怯，道家說“靜為躁君”，越是對方躁，自己越要守靜。
魏娀沒叫起，隻抬手揮了揮，殿內侍女魚貫而出，連一直跟著的小夏也被瀲華引了出去，最後隻剩瀲華立在王後身後，像尊沒聲息的影子。
“你倒真有本事。”魏娀終於開口，嘴角勾著點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反倒沉得像深潭，“原以為攔著你不見瑾安，這事便了了，沒成想你又搭上妴兒，把她帶壞了，讓她離了我，去跟趙媭那個女人走。”她說著，手指輕輕敲擊案幾，篤篤聲在殿內蕩著，比窗外的風還刺耳。
長魚淳緩緩站直，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沒躲，隻平靜道：“妴公主有自己的心思，王後難道不信自己女兒的定力？”
她心裡清楚，魏娀是遷怒，可妴公主的性子她懂，若不是自己願意，誰也勸不動。
魏娀眸光一厲：“未與你廝混之前，我兒乖巧柔順，最是貼心。自與你交往過密後，便日漸與我離心！難道不是你因怨我阻你與瑾安之事，心存報複，故而挑唆我的妴兒如此行事？
“王後既知妴公主的性子，便該明白，”長魚淳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下，鈍痛感讓她更清醒，“便是我有三寸不爛之舌，舌燦蓮花，妴公主若不願聽，我又能如何？”
魏娀忽然冷笑，笑聲輕得像冰珠落玉盤。她壓著怒氣，麵上卻依舊平淡，看來趙妴那股冷淡勁兒，原是隨了她。
“我瞧著你們莒國人便是這般模樣！國小力微，空頂著宗室舊名，上下卻是一般的……不知所謂。”她的話語裡浸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長魚淳藏在廣袖下的手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強壓著心頭翻湧的屈辱與怒意：“王後若對妾身有不滿，斥責妾身便是，何故……辱及我的母國？”
“我便說了，又如何？”魏娀的冷笑更甚，“難道實話也聽不得了？”
長魚淳深吸一口氣，將幾乎衝口而出的辯駁硬生生咽下，聲音微顫卻努力維持鎮定：“妾身雖是質子，然王後母儀天下，亦不該如此……折辱。”
魏娀又笑，這次站起身，玄色衣擺掃過地麵，帶起點風，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長魚淳，影子幾乎將她整個罩住：“你我雲泥之別，你能站在此處與我說話，已是恩典。”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恨：“我的妴兒，就是被你帶壞的。”
長魚淳沒再說話，她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徒勞。在魏娀眼裡，她既“勾引”了兒子，又“帶壞”了女兒，多說一句，不過是多添一句錯。
她隻攥緊了手，任由指甲陷得更深，疼，才能讓她不被委屈衝昏頭。
看著她這副隱忍不語、逆來順受的模樣，魏娀心中似乎略感快意，她漠然轉身，在瀲華的攙扶下向內殿走去，隻留下一句：“你走吧。”
長魚淳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腳步虛浮地挪到門邊，推開沉重大門時，晚風裹著月光撲進來——天上懸著輪滿月，清輝像霜一樣灑在宮道上，冷得她鼻尖發酸。
小夏連忙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袖子，沒多問，隻低聲道：“公主，咱們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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