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瑾安靜靜地凝視著長魚淳,他渴望靠近她,像從前那樣輕撫她的麵頰,想再次望進她的眼底,尋找那一絲曾經清晰可見的情意。
然而什麼都沒有,他隻在她的眸中看見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海,平靜無波,卻足以淹沒所有過往的溫存。
長魚淳是真的累了。
他記得她從前笑起來的樣子,眉眼彎彎,唇畔生花,連春日的百花都不及她笑顏的明媚。
趙瑾安還記得,那時的長魚淳眼中是有光的,那光芒靈動而溫暖,足以驅散他心底的陰霾。
可如今,她即便偶爾牽起嘴角,那笑意也隻在唇邊徘徊,從不達眼底,她的眼中隻剩下揮之不去的疲憊,如同被秋雨打濕的殘荷。
“你可是在恨我……不顧你的意願,將你強行帶出雍宮?”他終究壓下了想要觸碰她的衝動,低聲問道。
“沒有,怎麼會呢?”長魚淳接連否定,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若非太子帶我出來,我豈能有緣結識晉王後與娩公主,見識這宮牆外的天地。”
“那你為何如此疲倦?”他執著地追問,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是我的……愛,讓你感到窒息了嗎?”
長魚淳緩緩閉上雙眼,仿佛連看他一眼都需耗費極大的力氣:“你從前,並非這般執著不放的性子。”
“那是你從未真正了解過我。”他沉聲道。
她倏然睜開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那你呢?你又何曾真正了解過我?”
趙瑾安驀然怔住,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似乎在她眼底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恨意。
那些她未曾說出口的請求,究竟是無法宣之於口,還是因為她早已明白,他根本不會聽從?
他忽然想通了,長魚淳所厭倦的,並非僅僅是身在雍國的日子,不,她痛恨的是那座金雕玉砌的牢籠,是失去自由、任人擺布的命運,是他以愛為名施加的監視、拿捏與操縱。
她曾經流露出的愛意,或許本就淺淡如晨曦薄霧,是他自己沉溺於臆想,不斷地在其中添注深情,最終……是他親手,將她推得越來越遠。
“愛沒有了……”他開口,聲音因壓抑而顯得嘶啞,“隻剩下恨,也好。”
長魚淳不再言語,默默別開臉,不願再與他對視。
趙瑾安站起身,陰影籠罩住她單薄的身形:“這兩日,你好生歇息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在他離去後,一行清淚無聲地滑過長魚淳的臉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隻覺得心口堵得發慌,那股無名的悲戚需要找一個出口。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索性躺回床上,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浸濕了鬢角,哭著哭著,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兩日後,大軍押解著俘虜,浩浩蕩蕩地踏上了班師回朝的路途。
長魚淳估算著,此番返回雍都,約莫需要兩月之久,抵達之時,應是冬日了。
雍都的雪總是下得很早,她與趙妴、庸姝她們,已快一年未見了。
說起來,公子汲為息良人守孝一年之期將滿,雍國太卜已為他和庸姝重新擇定了吉期,恰好在來年春日。
若不出意外,靠著淳於雁的藥石勉力支撐,自己應當……能活著看到庸姝穿上嫁衣的那一日吧。
馬車內,長魚淳靠在小夏身上,閉目養神,車廂顛簸搖晃,晃得她頭暈目眩,唯有強迫自己入睡,方能熬過這漫長的旅程。
連日顛簸催折人心,這一路行來,長魚淳每日幾乎有大半時光都在昏睡,然而睡也睡不安穩,總是斷斷續續地驚醒,導致她的臉色愈發難看,蒼白中透著一股灰敗之氣。
這日,小夏下去準備飯食,長魚淳尚未醒來。
馬車內空間尚可,加之她一路消瘦,一身素白寢衣裹著纖弱的身軀,半倚在鋪著軟墊的座位上,更顯楚楚可憐。
她眼睫輕顫,緩緩睜開雙眼。馬車早已停下,正是大軍休整用飯之時。
小夏掀開車簾,見她醒來,麵露喜色:“公主,您醒啦!”
長魚淳撐著手臂坐起身,如墨的青絲垂落身前,她低低“嗯”了一聲,隨手掀開側簾朝外望去,滿目皆是金燦燦的胡楊林,如同大地燃燒的火焰。
她下了馬車,心不在焉地用著食物,狀似無意地問道:“西戎草原,是不是已行過半了?”
“是呢,估摸著再有一個月,就能回到王都了。”小夏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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