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為昏暗和狹小。泥土夯實的地麵,被煙火熏得發黑的茅草屋頂,幾張歪歪扭扭的舊桌椅,構成了全部家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劣質茶葉、煙油、汗味和食物餿氣的複雜味道。灶台上的大鐵鍋裡咕嘟著渾濁的菜湯,旁邊簸箕裡放著些乾硬的烙餅。
矮胖男人是茶棚老板,示意林皓在一張靠牆的桌子旁坐下。他沒有立刻去盛湯,而是先走到門口,將那塊寫著“茶”字的布幌子收了進來,隨手扔在牆角,然後又將敞開的前後門都虛掩上,隻留下些許縫隙透光。
這看似隨意的舉動,卻讓林皓的心弦再次繃緊。隔絕內外,是善意保護,還是為了方便動手?
老板做完這些,才走到灶台邊,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菜湯,又拿了一塊烙餅,放到林皓麵前的桌上。“吃吧。”他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聽不出太多情緒。
食物的香氣對於饑腸轆轆的林皓而言,是難以抗拒的誘惑。但他沒有立刻動筷,警惕地看著老板。
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也不催促,自顧自地走到櫃台後,翻找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一些暗黃色的藥粉和乾淨的布條。他走到林皓身邊,示意他伸出左臂。
“傷口再不處理,爛透了神仙也難救。”老板說著,不由分說地開始解開林皓那早已汙穢不堪的臨時包紮。
林皓身體僵硬,右手在桌下悄悄握成了拳,準備隨時暴起。但老板的動作卻很專業,清洗、上藥、包紮,手法熟練利落,甚至比桑伯還要老道幾分。那藥粉敷上去,帶來一陣強烈的刺痛,隨即是一種清涼感,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多謝……老板。”林皓低聲道謝,心中的戒備並未減少。
老板包紮完畢,洗了手,然後坐到了林皓對麵,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著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山裡的薑,辣不辣?”
林皓心中猛地一凜!這句話……太突兀了!像是某種切口暗號!他瞬間想起了之前在地底河邊,老篙頭那古怪的問話!
他不敢輕易回答,隻是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老板:“老板……您說什麼?什麼薑?”
老板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又緩緩道:“坡上的土,黃不黃?”
又是古怪的問話!林皓的心臟狂跳起來。他幾乎可以確定,這茶棚老板絕非常人!他是在試探自己!是敵是友?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繼續裝傻充愣,臉上擠出困惑的笑容:“老板,您這話……我聽不懂啊。我就是個過路的,多謝您的湯藥,我……我吃完就走,不打擾您做生意。”說著,他拿起那塊硬邦邦的烙餅,準備啃食,同時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隨時準備逃離的姿態。
老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笑意,那笑意在他那張憨厚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聽不懂就算了。”他不再追問,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林皓,“吃吧,看你的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林皓不敢放鬆,一邊小口吃著烙餅,喝著寡淡卻溫熱的菜湯,一邊用眼角餘光警惕地觀察著老板和四周。茶棚裡安靜得可怕,隻有他咀嚼食物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
食物下肚,帶來一絲暖意和力氣,但也讓他的精神更加緊繃。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就在他盤算著如何找借口脫身時,茶棚外麵,忽然由遠及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止一匹!
林皓和老板的臉色同時一變!
老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縫邊,向外窺視。林皓也緊張地放下碗筷,右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腰後的小刀,那是他之前跳河時並未丟失,一直貼身藏著的最後武器。
馬蹄聲在茶棚外停下,伴隨著幾聲粗魯的吆喝和馬匹不耐煩的響鼻。
“老板!死哪兒去了?快出來伺候爺幾個!”一個囂張的聲音喊道。
老板回頭看了林皓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待在屋裡,別出聲。”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換上一副殷勤討好的笑容,推開虛掩的前門走了出去。
“來了來了!幾位軍爺,快請裡麵坐!”老板的聲音傳了進來。
軍爺?是偽軍?還是……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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