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實驗中學的錄取通知書，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蘇北家裡激起了層層漣漪。驕傲、喜悅，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交織在父母臉上。他們開始忙碌地為他準備行裝，反複計算著省城的生活費用，仿佛他要去的不是另一個城市，而是另一個世界。
臨行前夜，蘇北又一次來到鎮中學的老樟樹下。盛夏的樟樹枝繁葉茂，綠蔭如蓋，蟬鳴聒噪，卻更襯出校園的空寂。他將手掌緊緊貼在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試圖捕捉往昔殘留的氣息——張翼的笑語，雨後的清新，還有那個離別的清晨，彌漫在空氣中的淡淡悲傷。一股溫和而熟悉的暖流，如同老友的問候，從樹乾傳入他的掌心，撫平了他心底因離別而起的細微褶皺。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裡，這棵樹，這個小鎮，以及那個遠在南方女孩的身影，都已成了他精神根係的一部分。
“再見。”他輕聲說，不知是對樹，對往事，還是對那個曾經怯懦的自己。
省城的喧囂與龐大，超出了蘇北的想象。省實驗中學坐落於城市的核心區域，高聳的教學樓，設施完備的實驗室，操場上奔跑的身影都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英感。來自各鄉鎮、各城市的頂尖學生彙聚於此，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無形的競爭壓力。
蘇北被分在高一（一）班，一個彙聚了更多競賽保送生和高分考生的班級。他的新同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名叫李銳的男生，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埋首於一本厚厚的物理競賽題集裡，對蘇北的到來隻是略微點頭示意。周圍的同學們步履匆匆，討論著蘇北從未聽過的國外學者和深奧理論。他引以為傲的縣級、市級獎項，在這裡似乎變得稀鬆平常。
最初的幾天，蘇北感到了某種程度的孤立。他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沃野卻水土不服的幼苗，周圍的植物都生長得過於迅速和茂盛。但他沒有慌亂，也沒有試圖急切地融入。張翼的離開，早已讓他學會了與孤獨共處，並將之轉化為向內的力量。
他開始係統地、高效地利用自己的能力。圖書館成了他課後流連忘返的地方，那些曾經覺得高深莫測的大學教材、學術期刊，在他眼中逐漸變得脈絡清晰。他的閱讀速度和理解深度，讓偶爾與他討論問題的李銳也露出訝異的神色。然而，蘇北謹慎地控製著表現的“度”，他不再追求驚世駭俗的滿分，而是穩定在年級前十，一個優秀但不至於引人過分探究的位置。
開學一個月後，學校舉辦了新生數學競賽。考題難度極大，許多學生愁眉苦臉。蘇北在答題時，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通透感”，那些複雜的符號和邏輯在他腦中猶如活物，自行推演，尋求最優的解答路徑。他行雲流水般答完了所有題目，包括最後一道明顯超出高中範圍的組合數學難題。
交卷後，他感覺到一道審視的目光。回頭看去，是坐在他斜後方的一個女生，叫林晚晴。她成績優異，性格開朗，是班裡的文藝委員。見蘇北看過來，她大方地走過來，嘴角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最後那道題，你用了圖論的方法？”
蘇北心中微凜，點了點頭。他確實在瞬間的靈感中，構建了一個簡單的圖模型來解決問題。
“很厲害。”林晚晴眼裡閃著光，“我思考了半天，隻寫出了一點思路。你好像……做得很輕鬆？”
“運氣好，剛好想到了。”蘇北含糊地回應，不欲多言。
林晚晴笑了笑，沒再追問，但那雙聰慧的眼睛裡，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運氣”的說法。
競賽結果公布，蘇北毫無懸念地獲得了一等獎。在頒獎儀式上，他再次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以及周圍更多複雜的注視——好奇、欽佩，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知道，在這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他無法再完全隱藏自己的光芒。
晚自習後，蘇北獨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蔭道上。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翼發來的短信。來到省城後，他們恢複了聯係，多是簡短的問候和近況分享，仿佛默契地避開了那些沉重的話題。
“省城的生活還習慣嗎？競賽恭喜你。”短信這樣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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