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師公寓,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把校園裡的樹木和草地都染上一層金黃的顏色。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清脆而歡快。遠處傳來學生的呼喊聲,混雜著操場上體育課的哨子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祥和,仿佛這個亂世裡的所有紛爭都與這裡無關。
但王漢彰的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一樣,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他站在公寓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可他卻覺得吸進去的全是火,全是煙,燒得他胸腔裡一陣陣發疼。那股疼從胸口往上湧,一直湧到嗓子眼,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回想起剛才範老師躺在床上那狼狽的樣子,那歪斜的眼鏡,那嘴角殘留的嘔吐物,心裡不由得一陣冷笑。
這個道貌岸然的教書先生,這個口口聲聲“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赤黨負責人,喝多了酒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也會吐,也會醉,也會露出那副不堪的模樣。
可他那副清醒時的嘴臉,卻比醉酒時更讓人厭惡。什麼“交通站”,什麼“團結對象”,什麼“組織上的決定”,說到底,不過是為自己的選擇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在他的眼裡,自己算什麼呢?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還是一個和袁文會沒什麼區別的“團結對象”?
王漢彰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幾個學生從樹下走過,手裡抱著書本,說說笑笑。他們的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眼神清澈,笑容單純。其中一個女學生穿著藍布旗袍,梳著兩條辮子,走路時辮子一甩一甩的,充滿活力。旁邊的男學生正說著什麼,逗得她咯咯直笑。
但他們不知道,在這個亂世裡,這些朝氣、清澈和單純,很快就會被現實和社會的毒打消磨殆儘。等他們走出校門,接受這個社會的毒打,就會明白什麼叫人心險惡,什麼叫世道艱難。到那時候,他們還能笑得出來嗎?
他快步走出校門,來到路邊,他伸手攔了一輛黃包車。車夫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曬得黝黑,胳膊上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常年拉車的老把式。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破膠鞋。
王漢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給他。那是一塊大洋,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他說:“去南市三不管,興業公司,越快越好!這一塊錢是你的,跑到了還有賞。”
車夫接過錢,眼睛一亮。一塊錢,夠他拉一天的活了。他連忙把大洋揣進懷裡,拍了拍,生怕它飛了似的。他彎下腰,兩手握住車把,嘴裡說:“好嘞,先生您坐穩了!俺這條腿快著呢,保準一會兒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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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拉起車,撒開腿就跑。車輪在柏油路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路邊的店鋪、行人、樹木,都飛快地向後退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王漢彰的頭發都豎了起來。
王漢彰靠在車座上,眯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範老師說那批貨今晚就能到天津,還說袁文會會派人來談賠償的事。這哪裡是什麼賠償?這是袁文會借著赤黨的勢力,把手重新伸進天津衛!這是赤黨借著這件事,在天津衛立威!這是在打自己的臉!
自己要是就這麼接受了,那以後在天津衛還怎麼混?那些江湖上的朋友會怎麼說?那些等著看自己笑話的人會怎麼笑?那些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人,那些背地裡恨他恨得牙癢癢的人,那些覬覦他位置的人,都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王漢彰算個幾把?他的貨被劫了,人被殺了,最後讓袁文會送回來,他還得千恩萬謝地接著!這種近乎於恥辱的做法,以後誰還把他當回事?誰還會怕他?誰還會敬他?他王漢彰三個字,還值幾個錢?
可要是宰了袁文會派來的人,那就等於和赤黨撕破了臉。赤黨在天津衛的勢力雖然屢遭打擊,但也不是好惹的。從北洋大學那個冒充他們成員的傅老師就可以看出來,赤黨處理這件事乾淨利落,手段狠辣。
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有暗殺隊,有情報網。得罪了他們,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人在背後給你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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