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傍晚,天擦黑的時候,天津英租界的路燈亮了。威靈頓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被晚風吹得嘩嘩響。
路上行人不多,幾個穿著厚外套的洋人牽著狗從人行道上走過,狗在電線杆子底下抬了抬腿,又被主人拽走了。遠處海河上有一艘小火輪駛過,汽笛聲傳過來,悶悶的,拖得很長,在暮色中漸漸消散在城市的屋頂上方。
王漢彰站在泰隆洋行二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桌子上攤著當天的《庸報》,頭版印著鬆井石根的《開城勸告書》,黑字白紙的,清清楚楚地擺在桌麵上。他已經把那份勸告書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都覺得胸口又悶了一分。
他把百葉窗放下,轉身走到辦公桌後麵,拉開抽屜拿出一盒新拆封的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然後對站在門口的張先雲說:“去把大師兄和秤杆他們都叫來。高森、許家爵,還有於瞎子,都叫來。說我有事跟他們商量。”張先雲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人陸陸續續到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辦公室裡的白熾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楊子祥第一個到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長衫,領口的盤扣扣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小茶壺,走路的時候茶壺在手裡穩穩當當的,一滴水都沒灑出來。他進來之後沒有坐辦公桌前麵的椅子,而是走到靠牆的那張舊沙發上坐下了,把茶壺放在沙發扶手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板挺直,等著王漢彰開口。
秤杆第二個到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額頭上卻有一層細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長袍,領口的扣子沒係,敞著兩顆,露出裡麵深灰色的製服。他進來之後看了楊子祥一眼,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在楊子祥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褲兜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沒有點,就那麼叼著,等著。
許家爵跟在他後麵溜了進來,縮著肩膀,穿著一件嶄新的呢子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身材瘦小,這件呢子大衣穿在他的身上咣咣鐺鐺的,像是偷來的。這家夥一進門就自動往角落裡那張沙發上坐了,兩隻手揣在袖筒裡,像個來聽閒話的街坊。
高森是最後來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聲很輕,靠在窗台邊站住了,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背靠著窗台,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停在王漢彰身上。他話不多,但每次在場的時候都是一個穩穩的、靠得住的存在。於瞎子還沒到,王漢彰等了兩分鐘,剛要再派人去催,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於瞎子趿拉著那雙後跟踩扁了的布鞋走了進來。
於瞎子還是一副懶散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袍子下擺沾著幾塊墨跡,也不知道是哪兒蹭的。他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沒多久,圓框墨光眼鏡架在鼻梁上,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用那雙眯縫著的眼睛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然後慢吞吞地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兩條腿一蜷,盤腿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在手心裡攥著,不撒手,也不說話。
進門之後,這些人誰也沒有心思寒暄。南京城的戰事,像一塊巨石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王漢彰站在辦公桌後麵,拿起一份剛剛印出來的《庸報》,展開來翻到頭版。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窩比一個月前陷得更深了,顴骨下麵的陰影也更重了。他拿著報紙的手很穩,但舉起來的時候骨節泛著白。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放,開口說:“這份報紙大家都看了吧?”
房間裡沒有人做聲。報紙上的內容大家都看過了,那份勸降書今天中午就在天津衛傳開了,路邊報攤上、茶樓裡、黃包車夫的閒聊中,到處都在議論這份勸降書。有人說唐生智會投降,有人說唐生智不會投降,有人說南京肯定守不住,還有人說南京是首都,怎麼可能說丟就丟?各種說法都有,但誰也說不出個準話來。
勸降書的具體內容是:
大日本華中方麵軍司令官鬆井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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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日軍已席卷江南,南京城處於包圍之中,由戰局大勢觀之,今後交戰有百害而無一利。
惟江寧之地乃中部古城、民國首都,明孝陵、中山陵等古跡名勝蝟集,頗具東亞文化精髓之感。日軍對抵抗者雖極為峻烈而弗寬恕,然於無辜民眾及無敵意之中國軍隊,則以寬大處之,不加侵害;至於東亞文化,猶存保護之熱心。
貴軍苟欲繼續交戰,南京則必難免於戰禍,是使千載文化儘為灰燼,十年經營終成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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