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三麵被圍,要是外圍陣地守不住,二十萬人擠在城牆裡麵,補給一斷,連打帶跑都施展不開……我看懸。”
楊子祥把茶杯放下了,抬起頭來看著王漢彰,聲音不高不低:“不錯,南京乃中樞所在,豈能輕易放棄。這一仗無論勝敗,終究是要打的。唐生智這個人我知道一點,他當年反過蔣,現在蔣讓他守南京,他要是守不住,以後就再也抬不起頭了。”他說完又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那句話吃一顆定心丸。
高森站在窗台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身前,指關節被攥得發白。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南京如果丟了,整個東南就沒了。”他的聲音不高,但這句話的重量壓在每個人心上,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波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他說完之後又把手插回了褲兜裡,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許家爵坐在角落裡的沙發上,縮著肩膀,一直沒吭聲。他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才從袖筒裡抽出一隻手來,撓了撓後腦勺,含含糊糊地說:“我……我覺得吧,南京那個地方,城牆高,城防應該挺結實的。日本人在上海打了三個月才打下來,到南京怎麼著也得再打一陣子吧。”他的話說得沒什麼底氣,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自己先不說了。
於瞎子一直沒有說話。他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轉著那三枚銅錢,銅錢在手指間翻來覆去,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叮叮當當的,像一串小鈴鐺在響。所有人都說完了,他還在轉著銅錢,眼皮垂著,看不清他眼鏡後麵是什麼表情。王漢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開口叫了一聲:“於大師,您怎麼看?”
於瞎子手上的銅錢停住了。他把三枚銅錢摞在一起攥在手心裡,慢慢抬起頭來,歎了口氣。那聲歎氣拖得很長很長,像是從肺腑最底下浮上來的氣泡,一路往上冒,終於從嘴裡溜了出來:“打是應該打的,南京那個地方,是個死地,背靠長江,無險可守,日軍三麵合圍,長江又被封鎖,二十萬人擠在城裡,糧彈打完了連個退路都沒有。不打又能怎樣?難不成真開城投降嗎?可要是打……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劫數,一切都是劫數啊。”他說完這番話,手上的銅錢又鬆開了,三枚銅錢從他指縫裡滑落,掉在沙發墊子上,發出一聲悶響,沒有再轉。
王漢彰正要說話,辦公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門開得不大,隻露了一條縫,張先雲探進來半張臉,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他的表情又緊又急,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汗還沒乾透,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屋,隻是朝王漢彰遞了一下手裡的電報紙,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促:“彰哥,剛截獲的電報,唐生智斷然拒絕談判……頒布死守命令,焚毀江邊大部分渡船,封鎖挹江門,嚴禁官兵私自渡江撤退。看這意思,南京城內的守軍是要和日軍背水一戰了。”
王漢彰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張先雲臉上移開,落在桌麵上那份攤開的《庸報》上,報紙上鬆井石根的勸降書還攤在那一頁,黑字白紙的,清清楚楚的。
他伸手接過張先雲手裡的電報紙,電報是用打字機打的,字跡清晰,一行一行地排列著,最下麵是譯電員的簽名和一個時間戳。他把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確認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看錯。看完之後他把電報放在桌子上,沒有說話。
王漢彰站在那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盯著桌麵上的報紙,一個字也不看了,那些黑字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像是被水泡過了一樣。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場關於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大戰,應該是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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