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鹿野郎！動くな！動いたら撃つ！”（混蛋，不許動！敢動就開槍！）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王漢彰的睡眠。他在夢裡聽見那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隔著牆壁和門板，悶悶的，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泥地麵上，不止一個人，至少七八個。
渤海大樓807房間的房門被人猛地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一個身著茶褐色昭五式立領軍上衣的日本軍曹衝了進來，領口綴著黑色領章，左臂上帶著印有“憲兵”二字的白色臂箍。他的手裡拿著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槍，槍口對準了王漢彰坐著的方向。
王漢彰的反應更快。他的手在軍曹踹門的同一瞬間已經抽出那支納甘轉輪手槍。抬手，瞄準，扣動扳機，整個動作不到一秒鐘。
槍響了，衝進房間的憲兵軍曹應聲倒地，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手裡的南部手槍滑出去老遠。
但是房間外麵，更多拿著三八式步槍的日本憲兵已經堵住了門口，槍口的刺刀在走廊燈下閃著冷白色的光。
樓道之中，一個粗糲的聲音響起，帶著那種在日本軍隊裡服役多年的軍官才有的沉穩和狠勁兒：“撃つな！生きたまま捕まえろ！（別開槍！活捉他！）”
聽到這句話，王漢彰的後背上升起了一股涼意，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脊椎上，順著骨頭往下滑。日本憲兵隊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王漢彰明白，一旦自己被日本人活捉，絕對受不住酷刑。
到那個時候，死的就不是自己一個人，而是所有與自己有關的人，趙若媚、趙若媚肚子裡的孩子、大師兄、張先雲、許家爵、高森……甚至是救濟所裡的每一個人。
想到這，王漢彰快步跑到了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在他汗濕的臉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他身體靠在了窗邊，槍口對準了門口。就在此時，又有兩個日本兵衝進了房間。他扣動扳機，連續兩槍，兩個日本兵應聲倒地，倒下去的時候其中一個還在抽搐，手指摳著地板想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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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房間外麵的日本憲兵依舊如同潮水一般湧了進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踩著前麵倒下的人的身體往前衝，根本不給他換子彈的機會。王漢彰連續扣動扳機，彈巢之中的七發子彈眨眼之間已經打光。扳機帶動擊錘發出了“哢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讓王漢彰如墜冰窟。
衝進房間的日本兵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已經聞到了日本憲兵身上那種特有的氣味——黃蠟鞋油、汗水、槍油和香煙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鼻子裡發緊。一個日本兵伸手來抓他的肩膀，手指距離他的身體已經不足一米！
死也不能落在日本人的手中，這是王漢彰腦海之中的最後一個念頭。他的身體向後仰去，整個人從八層高的窗戶裡向下落去。下落的時候他看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看見日本兵從窗口探出頭來向下看，看見渤海大樓的米黃色牆麵從眼前飛速掠過，看見地麵越來越近……
“嗬……”
強烈的失重感讓王漢彰猛然驚醒。他的身體像彈簧一樣，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向枕邊，摸到了那支納甘轉輪手槍冰涼的槍柄，確認它還在。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得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震得他耳朵裡嗡嗡響。
窗外的天色依舊昏沉，遠處的天際線上，一抹魚肚白剛剛露頭，把東方的雲層邊緣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他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門鎖還鎖著，門縫裡沒有光透進來。他又看了看枕邊那支手槍，槍柄上還有他攥出來的體溫。他這才意識到，剛才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個夢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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