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戳
1992年1月6日,小寒後第二場雨。臨川縣像被泡在墨汁裡,灰蒙蒙的雨絲斜斜掃過街道,把電線杆、供銷社的水泥外牆、菜市場的帆布布告欄澆得發亮。一夜之間,這些地方全貼滿了手寫的通緝令,每張都皺巴巴的,被雨水浸得發卷,墨汁順著紙邊往下淌,在牆麵暈開一片片黑漬,像給整座縣城刷了一層止不住的黑淚。
通緝令上的字跡潦草卻用力,“周家強(阿強)”五個字被圈了紅圈,“縱火、偽證、逃匿”三個罪名寫得格外重,筆尖戳破了紙頁。特征欄裡“左手小指缺一節”的字樣下,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叉,像在給這道殘缺打標記。最下方的賞金“人民幣壹仟元整”用紅筆寫就,紅得刺眼,與落款處的公章相映——那是枚“臨川縣公安局舊公章”,圓形的章麵紅得發黑,邊緣的麥穗紋被歲月磨平,像被啃過的月亮,懸在每張通緝令的右下角,透著股陳舊的威嚴。
二群眾手機(大哥大)
上午十點,雨勢稍緩,十字街口突然響起“哢嚓”聲。花襯衫青年舉著“摩托羅拉8900”大哥大站在布告欄前,天線拉出半米長,在雨霧裡像給時代裝了根避雷針。他對著通緝令連拍三張,閃光燈穿透雨幕,把“壹仟元”的紅字照得發亮,像給這沉悶的雨天釘了幾顆釘子。
人群很快圍攏過來,穿雨衣的、戴鬥笠的,擠成一團。賣菜的王婆指著“缺指”兩字念出聲:“這不是食品廠那個阿強嗎?去年還來我這買過蘿卜!”有人嗤笑,有人往通緝令上吐口水,渾濁的唾液順著紙頁滑下,正好落在發黑的公章上,紅章被稀釋成淡粉色,像給嚴肅的法律蒙了層霧。花襯衫青年收起大哥大,嘴角勾著笑:“一千塊,夠請兄弟們喝頓酒了。”這話讓人群更騷動了,腳步聲、議論聲混著雨聲,在街口攪成一團濁浪。
三雨夜橋洞
夜23點11分,雨勢突然轉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半指高的水花。縣城東郊的老石橋下,橋洞黑得像被煤塊塞住,隻有洞口漏進一點路燈的光,在地上投出個模糊的光圈。橋洞壁上,不知誰用紅漆噴了“1992”四個大字,漆皮被雨水衝得發花,紅水順著石壁往下流,像給時間淌了條血淚。
陸超群撐著那把破黑傘走過來,傘骨斷了兩根,尖銳的木刺戳出傘麵,像給黑夜露了兩根獠牙。他左手拎著銅秤砣,麻繩繞了手腕三圈,秤砣底部的“涼茶王”血痕還沒磨平,被雨水一衝,淡紅的血水順著凹槽往下滴,落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像給這寂靜的黑夜量了次不穩的血壓。走到洞口,他停住腳,喊了聲:“阿強。”
四兄弟末路
橋洞深處傳來一陣窸窣聲,阿強慢慢從陰影裡挪出來,蜷縮在潮濕的牆角。他穿一件1990年的製式工作服,左胸繡著的“臨川食品廠”字樣被煙頭燙出個焦洞,邊緣發黑,像給過去開了個無法愈合的疤。他的背更駝了,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左手揣在懷裡,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柴,小指缺了一節,斷麵結著紫亮的痂,像一截枯斷的藿香梗,難看卻堅硬。
他麵前放著隻綠色旅行袋,還是上次見麵時那隻,拉鏈缺了齒,這次用鐵絲纏得死死的,像給逃亡的尾巴打了個死結。見陸超群進來,阿強咧嘴笑了,牙齒上沾著泥,笑比哭還難看:“哥,我就知道你會來。我欠你的,欠那些人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他的聲音帶著痰,每說一句都要咳兩聲,像喉嚨裡卡著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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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糧票
阿強從懷裡摸了半天,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拆開,裡麵是一疊糧票——全是1990年版的全國通用糧票,五斤的、十斤的、一斤的,共二十張,用橡皮筋紮著,邊緣被汗浸出一圈圈黃暈,像一塊發酵的傷疤,帶著人體的溫度。他把糧票往陸超群手裡塞,動作急得發抖,像在給過去遞最後一把零碎的零錢。
“我明天一早就走,坐貨船去南邊,再也不回臨川了。”阿強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橋洞外的雨聲吞了,“這些糧票你留著,去供銷社能換米換麵,換口甜的吃。”陸超群沒接,把銅秤砣往地上一放,黃銅與水泥地麵相撞,“當”一聲悶響,在空蕩的橋洞裡回旋,像給這黑夜敲了記更。“走不了的,賬本還沒找到,周大年還沒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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