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光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更加濃重的陰雲吞沒,細密的、帶著刺骨寒意的冰晶再次無聲無息地灑落,不是雪,更像是天地間彌漫的死寂凝結成的實體。霜葉城幸存的輪廓在這片灰蒙蒙的背景下,顯得愈發破敗和了無生氣。
小七站在西段城牆那處用沙袋、碎石、破車甚至屍體勉強堵塞住的缺口前,眉頭緊鎖,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寒風從縫隙中鑽入,發出鬼魅般的嗚咽。缺口外,霜鬼的嘶鳴時遠時近,它們並未遠離,如同耐心的狼群,等待著獵物自己虛弱、崩潰。
而崩潰,似乎正從內部開始。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仿佛要將肺葉都咳出來的聲音,從旁邊一個蜷縮在牆垛下的守軍士兵那裡傳來。那士兵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此刻,他的臉色卻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乾裂發紫,身體在厚厚的、卻依舊顯得單薄的棉衣下不住地顫抖。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結冰的地麵,對於小七的到來毫無反應。
“他這樣多久了?”小七問旁邊一個負責這段防線的護城隊小頭目,聲音低沉。
“快一天了,七哥。”小頭目臉上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不隻是他,好幾個兄弟都這樣。開始隻是說冷,沒精神,後來就……就這樣了。喂他們喝水,吃東西,也沒什麼反應,就像……就像魂兒被抽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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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蹲下身,伸手想去探探那年輕士兵的額頭,指尖還未觸及,便感受到一股非同尋常的寒意,並非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陰冷。那士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小七。他的瞳孔有些渙散,映不出小七的倒影,隻有一片茫然的灰白。
“家……家裡……灶台……還熱著嗎……”士兵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隨即又低下頭,重新陷入那種麻木的沉寂。
小七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普通的凍傷或者風寒。這是寒疫!是霜鬼帶來的、那股無形無質、侵蝕血肉與心智的詭異力量,正在守軍之中蔓延!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段防線上,還能保持清醒、手持武器警惕盯著缺口外的士兵,已經不足一半。更多的人,或坐或靠,眼神呆滯,動作遲緩,對同伴的呼喚反應遲鈍,甚至有人開始無意識地用指甲摳挖著地麵凍結的血塊和冰碴,放入口中咀嚼,仿佛那是什麼美味。
一種無聲的恐慌,比刀劍更鋒利,在小七心頭蔓延。如果連戰鬥的意誌都被凍結,那麼再堅固的防線,也形同虛設。
他快步走下城牆,穿行在臨時醫棚所在的區域。這裡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傷員的呻吟聲都變得微弱了許多,許多人隻是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被煙火熏黑的頂棚,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臨。一些傷口的邊緣開始呈現不祥的幽藍色,潰爛的速度遠超尋常。空氣中彌漫的,除了血腥和藥味,更多了一種……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七爺,”一個胡子花白、眼眶深陷的老醫官拉住小七,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沒用的……藥石無效啊!這寒氣……這寒氣是直接往骨頭裡、往心裡鑽啊!再這樣下去,不用霜鬼打進來,我們自己……自己就先變成冰坨子了!”
小七沉默著,他看著眼前這一切,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外麵的風雪更冷。他懷中的城主印信,此刻仿佛有萬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糧食短缺,傷員累累,防線殘破,現在,又加上了這詭異而致命的寒疫!
他走到陸燼躺著的角落。趙紅藥依舊閉目調息,但眉頭也微微蹙起,顯然也感受到了周圍環境的變化,那無處不在的陰寒之氣,對她這樣的修士影響或許更大。
陸燼還是老樣子,昏迷不醒,體表的裂紋中,那微弱的赤金光芒和溫潤暖意依舊在頑強地流轉、對抗著。小七注意到,以陸燼為中心,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場”,在這個“場”的範圍內,那種令人心智麻木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一點點。靠近他的幾名傷員,雖然依舊傷勢沉重,但眼神似乎比遠處的人要稍微清明一些。
是燼哥的心火?還是那暖玉的力量?
小七心中一動,仿佛在無儘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螢火。
他立刻蹲下身,嘗試著將一名被寒疫侵蝕、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的輕傷員,小心翼翼地挪到離陸燼更近的地方。他緊張地觀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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