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鶴堂內室,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在拔步床的雕花圍欄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也落在祖父雲錚戎枯槁的臉上,此刻終於恢複了一絲微弱生機。他沉睡著,呼吸輕淺而綿長,胸口的起伏幾乎輕微到看不出來。
雲昭翎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身體筆直得像一尊石像。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帶來的疲憊並未完全散去,膝蓋處的刺痛也隱隱傳來,但這些都被她強行壓下。
她的目光,一遍遍掃過祖父沉睡的麵容,反複確認著那來之不易的平穩,才能稍微安心。
秋實沉默的身影,立在稍遠處的門邊,氣息內斂,卻將整個內室的動靜都納入感知。
夜深了。喧囂散儘,萬籟俱寂。隻有燭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緊繃的神經在確認祖父暫時無虞後,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空隙。
而就在這鬆懈的瞬間,眼前昏黃的燭光,與記憶深處另一片慘白的搖曳燭火……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燭火,隻是更冷,更暗,彌漫著濃濃的悲傷和死亡氣息。靈堂。——巨大的黑漆棺木冰冷地停放著,裡麵躺著她威嚴又慈愛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
七歲的她,穿著刺眼的孝服,小小的身體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懼中瑟瑟發抖,如同寒風中的幼鳥,茫然無措地看著那些來來往往,麵目模糊的吊唁者,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
她的眼淚就那麼肆無忌憚的流著,眼前的世界已經恍惚!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讓父母回來!
凝重的氣氛讓她很難受,於是,她轉身來到黑漆漆的棺材麵前,伸出瘦弱的小手,用力地拍打著棺材“爹爹……娘親……翎兒……好怕,你們快起來吧!抱抱翎兒……”
丫鬟們趕緊上前去,將瘦小的身軀捆縛在懷裡“大小姐,不能這樣……會驚擾……”
雲昭翎撕心裂肺的哭喊掙紮,想要回到爹爹和娘親的身邊!
這時候,一個同樣穿著孝服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用力抱住了她!
是雲菲姌。隻比她大兩歲的堂姐。
九歲的雲菲姌,臉上也滿是淚痕,眼睛哭得紅腫,小小的身體同樣在顫抖。但她卻死死地抱著雲昭翎,用儘全身力氣,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她把雲昭翎冰冷的小臉按在自己同樣冰冷的頸窩裡,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異常清晰、異常用力地在她耳邊一遍遍重複:“翎兒不怕……翎兒不怕!姐姐在呢!”
“爹娘不在了……還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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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會照顧你的!姐姐發誓!”
“姐姐會保護你!一輩子都對你好!”“我們……我們還有祖父!我們一起陪著祖父!好不好?”
那帶著哭腔的稚嫩誓言,在冰冷的靈堂裡,在搖曳的慘白燭火下,成了雲昭翎唯一的依靠和溫暖。她埋在雲菲姌的懷裡,放聲大哭,淚水浸透了堂姐的孝衣。
那一刻,失去雙親的劇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而雲菲姌的懷抱和那一聲聲“姐姐會照顧你”,成了她破碎世界裡唯一的光。
後來,祖父強撐著病體,將雲昭翎養在了身邊。
雲菲姌也的確像她承諾的那樣,像個真正的姐姐。她會把自己最喜歡的點心偷偷塞給雲昭翎;會在雲昭翎被噩夢驚醒時,抱著她輕輕拍打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安眠曲;會在雲昭翎練字練得手腕酸痛時,笨拙地給她揉捏;會在有人背後議論雲昭翎“克親”時,像隻憤怒的小獸般衝上去與人爭辯……
那些溫暖的零碎片段,此刻被記憶的洪流衝刷出來,在昏黃的燭光下閃爍著微弱卻刺眼的光芒。——那個會抱著她、安慰她、說要一輩子保護她的姐姐……去哪裡了?
那個曾是她黑暗童年裡唯一溫暖的姐姐……怎麼會變成後來那個嫉妒成狂,甚至用最惡毒的香囊和蓮子羹將她推入地獄的魔鬼?
背叛!比任何劇毒都更能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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