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袍的男人被拽得踉蹌著跌出鬆林,腰間的玉佩撞在樹樁上,發出清脆的響。
他發間沾著碎鬆針,左手卻仍死死攥著本焦邊醫典,封皮上太醫正典四個字被燒得隻剩半拉字。
陸昭。
蘇惜棠的指尖微微發顫。
她認得這道身影——三年前在永安縣破廟,這個太醫院左使高熱昏迷,是她用三焦通絡針紮醒的。
那時他攥著她的手腕說:姑娘救我一命,陸某必還醫道清明。
可此刻他盯著她施針的手,目光像淬了毒:你明知此術未入《太醫正典》,竟敢公之於眾?
那你可知,秦五爺因你說辨音是巫,昨夜吞藥自儘?蘇惜棠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深潭。
她想起昨夜老吳頭撞開秦五爺的門,藥碗碎在地上,老人蜷在炕角哭:醫正說我這癱是中了山鬼的咒,可惜棠丫頭摸我脈搏時,說能聽見血脈裡的風......
陸昭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踉蹌兩步,手中的焦書地掉在雪地上。
那本書的內頁還粘著未燒儘的紙灰——正是小桃今早看到的《簡明草藥錄》殘頁。
我...我隻是想讓醫道歸正。他聲音發啞,伸手去撿那本書,卻被光翼鷹一翅膀拍開。
關淩飛走上前,用刀尖挑起那本書,翻到被燒的頁腳——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李叔公的批注:白及配靈泉,治瘡癰奇效,非妖術。
歸正?程七娘突然冷笑。
她蹲下身,撿起少年腕間脫落的刺青碎片——三朵並蒂蓮的刺青邊緣泛著黑,太醫院試藥童的毒,是你們用《太醫正典》裡的金蟾散治的?
這孩子的潰爛,是金蟾散裡的蟾酥沒去淨吧?
少年突然發出一聲嗚咽。
他蒙著黑布的眼窩裡滲出淡紅的液體,順著臉頰滴在蘇惜棠的手背上。
她低頭看他,忽然想起自己空間裡那片靈田裡的九葉黃精——此刻應該已經抽了第三茬新芽,葉片上的靈露能解百毒。
小桃,取黃精露。她聲音穩得像山澗的石頭。
小桃抹了把眼淚,從藥筐裡摸出個青瓷瓶,瓶身還帶著空間裡的溫意。
蘇惜棠蘸著靈露,輕輕點在少年潰爛的傷口上——那些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紫斑也淡了幾分。
人群突然響起抽氣聲。
不知誰先跪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老吳頭的牛車旁,七十歲的王阿婆舉著燈油盞,燈芯燒得劈啪響:惜棠丫頭,我家那癱了三年的老頭子,能讓您紮兩針不?
更深露重時,一百零七盞燈陸續點亮。
有村民跑回家裡取了燈籠,有乞兒撿了鬆枝紮成火把,連躲在樹後的小乞兒都捧來個破碗,碗裡浮著根棉線——那是他用討來的油渣熬的燈油。
光海映著藥棚,像座浮在人間的神殿。
蘇惜棠跪在草席上,為癱了三年的秦五爺紮第七針。
她的銀針在火光裡泛著幽藍,紮進二穴時,老人的腳趾突然動了動。
動了!小桃的筆在賬本上戳出個洞。
程七娘握著她的手,聲音發顫:記,秦有福,癱症,第七針見效。
老吳頭蹲在旁邊,用刻刀在車板上補那個被劃壞的字。
他刻得極慢,每一刀都像在刻自己的心:從前我信規矩,現在我信......他抬頭看蘇惜棠,她的影子被燈照得很長,信這雙手。
陸昭站在山崗上,望著這片不屬於廟堂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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