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日，在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和等待中，終於降臨。
白日的啞巴峪，在秋日高爽的陽光下，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荒涼。唯有潛伏在山坡上的林慕義等人知道，這片看似被遺忘的土地，今夜將決定許多人的命運。
一整天，所有人都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輪流休息，進食乾糧和冷水，檢查裝備，默記各自的職責和應變方案。沒有人交談，空氣中隻有山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以及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動聲。
林慕義幾乎未曾合眼。他利用白天光線好的時候，再次仔細確認了下方的地形，特別是那個洞口周圍可供利用的掩體和可能的撤離路線。他將那封至關重要的密信和作為信物的匕首，用油布包裹了數層，貼身藏好。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絳紅，如同潑灑的鮮血。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山野。
“檢查裝備，最後一次。”林慕義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漸濃的夜色中傳開。
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和布料窸窣聲響起。火銃手再次確認銃管清潔，火藥乾燥，定裝彈藥觸手可及；弩手檢查弓弦和箭矢，尤其是那些淬毒的箭頭，閃爍著幽冷的光；手持刀槍的士卒，則默默擦拭著鋒刃，調整著身上那簡陋胸甲的束帶。
趙鐵柱趕製出來的幾個土製火藥包，被分發給幾名臂力好、心思沉穩的老兵，由林慕義親自交代了使用時機和注意事項。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噬，星月之光尚未完全主宰夜空時，山林陷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三更將至。
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仿佛停滯了。所有人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響，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下方的動靜。
林慕義伏在指揮位，感覺自己握住刀柄的手心有些濕潤，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全神貫注的等待。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緊繃如弓弦的陳忠，兩人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向那個決定性的節點。
就在更漏仿佛要永遠停滯在這一刻時——
下方，啞巴峪那片亂石坡的邊緣，終於出現了異動！
先是幾點極其微弱的、如同螢火般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發出某種信號。片刻之後，那處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被從裡麵輕輕撥開。
緊接著，七八個黑影魚貫而出！他們動作迅捷而警惕，出洞後立刻分散開來，占據有利位置，持械警戒。借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清他們都穿著深色的夜行衣，背負著不小的行囊，手中持著刀劍，甚至有兩三人端著勁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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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人，身形瘦高，出洞後並未立刻行動，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側耳傾聽良久。他手中似乎也拿著一個類似地圖或信物的東西，時不時低頭查看。
“是趙品才的人……他們出來了。”陳忠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林慕義微微點頭，目光死死鎖定那個瘦高頭領，以及他們背負的行囊。那裡麵，想必就是準備交易給後金的“貨物”——很可能是火藥、箭矢，甚至是關防情報！
“沉住氣，等‘客人’到場。”林慕義低聲道。他在等，等後金的接應人馬出現，等交易進行的那一刻，才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洞中出來的人似乎也在等待。他們如同石雕般潛伏在亂石後，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衣料的輕微摩擦聲，暴露著他們的存在。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又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突然，從啞巴峪西北方向，那條隱秘小路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鳥鳴聲——三長兩短！
是接頭暗號！
洞口那邊，那瘦高頭領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手下，也發出了類似的、但略有變化的回應聲。
來了！
林慕義的心臟猛地收縮！他輕輕抬起右手，示意所有隊員，準備行動！
隻見西北方向的黑暗中，緩緩出現了十餘個更加高大魁梧的身影！他們同樣穿著便於夜行的深色衣物，但樣式與明軍迥異，頭上戴著覆有皮毛的帽子，手中持著彎刀和虎槍，行動間帶著一股剽悍野蠻的氣息。
後金接應的人馬！人數竟然有十多個，比預想的要多！看來那位“博爾濟吉特台吉”對這批“貨物”也極為看重！
這兩夥人在亂石坡中央的空地上彙合了。雙方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相距數步便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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