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茗樓,清風閣。
暮色早已沉透,長安城一百一十坊的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入人間。唯獨此閣,隻燃一燈。
鄭德禮已在此靜候了兩個時辰。
他麵前那盞茶早已涼透,茶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膜,卻未曾動過一口。他並不焦躁,甚至沒有催促門外侍立的任何人。
他隻是安坐於臨窗的圈椅中,姿態鬆弛,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漸次黯淡的天色,間或側耳傾聽樓下人聲從鼎沸漸歸沉寂,唇角反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座他曾經以為隱秘通達、往來無白丁的仙茗樓,如今怕已是那人的囊中之物了罷。
樓下最後一陣客人的告辭聲、夥計殷勤的送客聲、門板卸下的厚重聲響,一一傳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徹底而詭異的寂靜,靜得能聽見窗縫裡夜風穿過的嗚咽。
鄭德禮依舊未動。
直至宵禁的第一通鼓,從遠處巍峨的宮城方向,沉沉碾過長街。
“吱呀——”
門被推開。
沒有通報,沒有叩門,甚至連腳步聲都幾不可聞。
那人就這樣推門而入,夜風隨之卷入,裹挾著仲夏長安特有的、浮動著槐花香氣的微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血鐵寒意。
王玉瑱一身玄色圓領袍,腰間隻懸一枚羊脂玉佩。
他步履從容,自顧自行至鄭德禮對麵,撩袍落座,仿佛此間主人,而鄭德禮,才是遲來的客。
“久候了。”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有些瑣事絆住,鄭侍郎莫怪。”
鄭德禮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向著對麵之人,行了一個揖禮,執禮甚恭,麵上笑意謙和卻並不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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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鄭德禮,見過嶲州王。”
他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平穩,仿佛已練習過千百遍。
王玉瑱沒有立刻叫他免禮。
他隻是看著鄭德禮,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打量一件擺在案頭、尚未看清器形的古物。
良久,才輕輕笑了笑,那笑意未及眼底:“鄭侍郎今夜登門,可曾想好——王某該不該讓閣下,活著走出這仙茗樓?”
話輕,意重。
門外廊道幽深處,似乎有極輕的甲葉摩擦聲,一瞬即逝。
鄭德禮依舊維持著躬身的姿態,既不惶恐,也未後退。
隨即他直起身,重新落座,甚至還有餘裕抬手,替自己和王玉瑱各斟了一杯新茶,推過茶盞時,才不疾不徐地道:
“下官此來,府中上下,無一人知曉。便是親隨,也留在了道政坊口。”他頓了頓,抬眸,目光坦然迎著對麵那道幽深的視線。
“嶲王若有意,鄭某這顆項上頭顱,儘管拿去。隻要嶲王處置得當——這長安城裡,怕是沒人能找到鄭某的半片衣角。”
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茶,輕輕呷了一口。茶水微燙,他卻神色從容,仿佛方才那番生死之論,不過是品茶時的尋常閒話。
王玉瑱沒有喝茶。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溫潤的瓷壁,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
“有些道理。那麼,說說不殺你的理由。”他抬眼,目光如薄刃,落在鄭德禮臉上:
“鄭家二房家主,可想好了?”
鄭德禮放下茶盞,迎上那道目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自嘲,也有一絲極淡的、屬於賭徒的灼熱。
“鄭家二房家主……太長了。”他慢慢道,一字一頓,“家主——剛剛好。”
王玉瑱眉梢微動,未言。
鄭德禮繼續道,聲音放得更緩,卻條理清晰如拆解亂麻:
“嶲王的‘風流逸事’,下官無意用作籌碼,更不敢以此要挾什麼。說來慚愧,下官甚至願意——竭儘所能,助嶲王將裴氏娘子與小公子,名正言順地送入嶲州。”
他頓了頓,直視王玉瑱,“且擔保,不傷及任何一方的體麵與利益。”
王玉瑱沒有說話。他垂眸看著茶盞中微微蕩漾的漣漪,良久,才淡淡道:
“這些……都是以令兄鄭德明的命,來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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