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瑱聽到此處,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精準地接上了那條被刻意牽出的舊線:
“倒也是。”
他抬眸,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鄭德禮麵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令尊老鄭國公在世時,太原王氏與滎陽鄭氏,雖有齟齬,卻未曾刀兵相見。說到底,是令侄鄭旭……對王某成見太深。屢次三番,步步緊逼,才走到今日地步。”
鄭德禮端起茶盞,借著低頭飲茶的間隙,將險些溢出嘴角的笑意強行壓了回去。
他心中暗歎:成見?成見能深到不顧闔族利益、不計代價地要殺你?能深到把整個鄭氏綁上關隴的戰車去賭你的命?
但麵上,他隻是放下茶盞,抬起眼簾,正色道:
“嶲王明鑒。正因如此,下官才鬥膽——若是日後滎陽鄭氏,也能在嶲州鹽利之中,分潤一二……”
他故意在此處停頓,觀察王玉瑱的神色。
王玉瑱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反駁。
他隻是垂眸,看著杯中的茶水,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嘲:
“嶲州鹽利?”
他抬眸,目光越過鄭德禮,落在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門扉上,聲音淡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
“我能不能活著回到嶲州,尚在兩可之間。關隴那班老東西……對嶲州,對我,皆是虎視眈眈,日夜磨牙。這鹽利…”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是肥肉,也是催命符。鄭侍郎現在談‘分潤’,是不是……早了些?”
這話既是實情,也是試探。
鄭德禮卻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刻意收斂,那雙一向溫潤平和的眼睛裡,竟透出一種壓抑許久的灼熱光芒。
“無妨。”
他直視王玉瑱,聲音不高,卻帶著異乎尋常的篤定:
“下官依舊——站在嶲州王這邊。”
他沒有解釋為何如此篤定,也沒有拿出任何證據來佐證他的“信任”。
但他心中清楚得很。
對麵這個人,太原王氏宗祠血尚未冷,天雷的巨響猶在長安城頭回蕩。
他連李唐宗室的漢王都敢殺,連李世民都敢與之周旋,豈會真的將所有底牌拱手交出?
那些“交給李君羨”的陶罐,或許是真的;但王玉瑱手中,絕不會沒有留存。
而李世民——那位天可汗,之所以至今按兵不動,連太原血案都輕輕揭過,甚至破格封王,所忌憚的,豈是區區一個四品少卿的命?
他忌憚的是,殺了王玉瑱之後,那些藏於暗處、不知數量幾何的暗衛,那些枕戈待旦、裝備駭人的玄甲重騎,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那對江山,才是真正要命的。
鄭德禮想到這裡,非但不懼,反倒生出一股奇異的、近乎興奮的篤定。
——他選對了。
王玉瑱靜靜看著他,良久,沒有回答。
他隻是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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