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長安城尚未從沉沉夜色中徹底蘇醒。
大明宮寢殿之內,卻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宮燈徹夜未熄,燭淚堆疊如丘,將殿內映照得慘白如晝。
禦榻之上,李世民半倚著明黃靠枕,麵色蒼白如紙,額角猶有冷汗未乾。
今晨寅時,風疾驟然發作,其勢之猛,幾令殿中內侍魂飛魄散。所幸太醫署當值者經驗老到,針灸湯藥並施,半個時辰後方才勉強穩住聖躬。
然而,那一陣天旋地轉、目不能視的可怕眩暈過後,留下的不僅是軀殼的虛弱,更有一道深深刻入帝王心魂的警鐘——時日,恐已無多。
榻前,三位被急召入宮的重臣,衣冠雖已匆匆整理,眉宇間卻皆帶著深夜被喚起、疾馳入宮的倉惶與憂懼。
房玄齡、溫彥博及褚遂良,分列榻前,垂首屏息,不敢仰視。
李世民緩緩抬起眼簾,那曾令四海賓服、萬國來朝的目光,此刻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虛浮與渙散。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望著殿頂藻井繁複的紋樣,良久,才用沙啞的聲音,低低開口:
“朕這身子……你們也親眼見了。熬得過今歲,未必熬得來年。”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仿佛吞咽著什麼極苦澀之物。
“今日喚卿等來,無他,隻問太子當立何人。”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溫彥博垂首不語,房玄齡麵色沉凝,袖中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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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遂良卻已向前邁出半步。
他沒有立刻陳詞,隻是抬眸,望了一眼禦榻上那形容憔悴、鬢邊霜色再難遮掩的天子,心中掠過一道複雜難言的歎息。
旋即,他躬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裂:
“陛下——臣有奏。”
李世民沒有看他,隻微微點了點頭。
褚遂良道:“臣聞,日前魏王入侍,倚於陛下懷中,言及身後事,願殺子傳位於晉王。天家骨肉,情深至此,陛下感念,臣亦動容。”
他頓了頓,語調陡然轉為鋒銳:
“然臣鬥膽——陛下失言矣。”
殿中侍立的內侍無不垂首屏息,恨不能將耳朵堵上。
褚遂良卻恍若未覺,繼續道:
“世間豈有陛下千秋萬歲之後,魏王據有天下,而肯殺其愛子,傳國於晉王者乎?臣觀史冊,未之見也。父子之愛,天性也;帝王之位,極欲也。以天性奪極欲,雖聖賢不能。魏王此言,可感,不可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錐,紮在那位病中天子心頭最柔軟、也最刻意回避之處。
“陛下昔年立承乾為太子,複寵魏王逾製,禮秩如嫡,以致太子不安,奸邪乘隙,釀成兩殿相爭、骨肉相殘之禍。前事不遠,足為永鑒。”
他深吸一口氣,抬眸直視榻上那蒼白的帝王:
“陛下若果欲立魏王,臣不敢阻。唯請陛下——先安置晉王。使之出閣之藩,遠赴封地,如吳王例,永居外藩,不入朝,不預政。”
“如此,則魏王位定,晉王身安,庶幾可免蕭牆之禍。”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隻是閉著眼,輕輕重複,聲音低得像歎息:“我不能爾……不能爾……”
他如何能?稚奴……那是觀音婢臨終前牽著他的手,聲聲喚著“雉奴、雉奴”的小兒。
那是他諸多兒女之中,最純善、最不設防、最無心於權位的那一個。
將他遠遠逐出長安,幽於藩封,此生不複相見?
他做不到。
褚遂良仿佛早料到這一句,他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那聲音不似諫諍,倒像剖開層層血肉,直抵早已結痂的舊傷:
“陛下。臣再問一句——當年太子承乾謀反,魏王……當真全然無辜麼?”
殿中死寂。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那雙閱儘滄桑、定鼎四海的眼眸裡,驟然湧起難以名狀的驚痛、茫然、與終於被撕開偽飾的……萬念俱灰。
他沒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他隻是無聲地,閉上了眼。
一滴淚,從那眼角細密的紋路中,悄然滑落,沒入枕畔明黃的綾緞,洇開一片深色。
他想起許多年前,太極殿那場兵變平息之後,他問承乾:“汝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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