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禦座前嫋嫋爐煙。
李世民斂起詔書,未再多言,隻將卷軸付與中書令,隨即緩緩起身,在張瑾攙扶下,步入屏後。
那背影,蒼老、疲憊,卻如釋重負。
殿中群臣徐徐起身。壓抑了整整一場大朝的呼吸,終於在此刻有了出口。
李治跪得太久,膝蓋已有些發麻。他在侍從攙扶下站起,目光卻仍有些恍惚,仿佛尚未從那道雷霆般的詔命中回過神。
他下意識地,望向那個方向。
王玉瑱依舊站在原處,紫袍玉帶,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受封太子太保的並非自己。他正垂眸整理著袖口一道極淺的褶皺,似乎那比禦階之上的風雲變幻更值得專注。
李治望著他,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父皇……為何要立嶲王為太子太保?
三師並立,太師長孫無忌是母舅,太傅房玄齡是股肱,皆德高望重、資曆深厚。而嶲王……封王不過數日,卻驟然與自己綁在同一輛戰車之上。
是信重?是製衡?還是……
他尚未想透,長孫無忌已緩步行至近前。他神色溫和,以臣禮向新太子微微欠身,口中道著“恭喜殿下”之類的話語。
然而他那雙閱儘風雲的眼眸,在看向遠處那道紫袍身影時,終究流露出一絲極淡、極隱晦的忌憚與警覺。
太子太保……
陛下將這孩子托付給房喬,是托之以國;托付給長孫無忌,是托之以親;托付給王玉瑱——
是托之以刀。
未及他深思,那柄“刀”已不緊不慢地,向他走來。
王玉瑱行至李治麵前,撩袍,拱手,行禮如儀。動作標準、謙遜,挑不出半分錯處。
“臣王玉瑱,見過太子殿下。”
李治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虛扶,甚至忘了自稱“孤”:“嶲王快快免禮!”
王玉瑱直起身,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客氣、疏離,且莫名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平和。
“殿下,”他道,“臣尚有些瑣事需處置,先行告退。改日——”他頓了頓,“定當登門,向殿下請安。”
他沒有說“教導”,沒有說“輔佐”,隻說“請安”。
李治怔了怔,旋即點頭:“嶲王自便。”
王玉瑱又拱了拱手,轉身。
他刻意忽略了身側那道來自長孫無忌的、審視的目光,也刻意忽略了滿朝文武或驚或疑、或懼或羨的注視。
他隻向不遠處的房玄齡,微微頷首致意。
房玄齡亦微微頷首,回之一禮。那一垂首之間,仿佛有千言萬語,儘付無言。
然後,王玉瑱走過鄭德明身側。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仿佛腳下這片金磚是他家後院的青石板,需要從容踱過。
就在與鄭德明錯肩的刹那——
王玉瑱停下腳步。
他沒有側目,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改變麵上那淡淡的、事不關己的神情。
他隻是用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滿殿文武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輕道:
“算來算去……一場空。”
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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