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西邊那片天燒得潰爛。
大風卷著黃沙,沒頭沒腦地往人臉上撲,打得生疼。楚軍歸途的旌旗在風裡狂舞,發出“獵獵”的悶響,聽著不像凱旋的樂章,倒像是一群還沒咽氣冤魂在雲端裡嘶吼、索命。
剛吞下了魏國河西這塊肥肉,大軍還沒來得及擦淨甲胄上的血腥氣。士卒們的臉膛被日頭曬得油亮,嘴角都掛著笑,那是把天下霸主魏武卒踩進泥地後的不可一世。他們走得昂首闊步,仿佛這腳下踩的不是土,是列國的脊梁。
可中軍帥帳裡,靜得有些滲人。
一盞孤燈如豆,火苗子被鑽進帳篷的風扯得忽明忽暗。令尹吳起——那個皮囊下藏著兩千年後靈魂的李赫,正死死盯著羊皮地圖。
他沒笑。
非但沒笑,那張臉陰沉得像是暴雨前的黑雲。他的手指在“少梁”與“武關”之間來回摩挲,指腹粗糙,劃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道道加急的將令,像是催命的符咒,從這張案幾上炸向全軍。
“笑?都他娘的把牙關給我咬緊了!”
這一聲低吼,像驚雷悶在雲層裡。中層將校們心頭猛地一顫,麵麵相覷。贏都贏了,令尹大人的殺氣怎麼比兩軍對壘時還重?那眼神,像是看見了什麼臟東西,又像是看見了什麼吃人的猛獸。
他們不懂。但他們怕。
那是對“軍神”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大軍主力如同一條貪婪的巨蟒,拖著沉重的戰利品向郢都緩緩蠕動。而在巨蟒的陰影裡,幾支由最頂尖斥候組成的“獠牙”,卻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一頭紮進了楚國西部那片最荒涼、最要命的老林子裡。
統帥,甘茂。
臨行前,李赫給他的密令隻有八個字,字字透著血腥氣:
“嚴守武關,秦人……要瘋。”
……
武關,自古便是楚國的西大門。山勢如刀劈斧鑿,林深似海,終年不見天日。
“哢嚓。”
一聲脆響。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在這死寂如墳場的山林裡,尖銳得刺耳。
一名楚軍百人將猛地停住腳步,手裡那柄環首刀無聲滑出半寸。他是從魏國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兵油子,臉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還在往外滲著血珠子。
“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百人將壓低了喉嚨,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粗糲、乾澀,“令尹大人說了,西邊那群窮鬼最近不對勁,別陰溝裡翻了船,把這百十斤肉交代在這荒山野嶺!”
話音未落,一股風撲麵而來。
那是野獸的腥臊味。不對……百人將鼻翼翕動,這腥味裡,夾雜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鐵鏽氣——是人血。
“什麼人!滾出來!”
這一聲暴喝,驚起了林梢幾隻寒鴉。
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像是被什麼野獸蠻橫地撞開。十幾個穿著破爛麻衣的漢子鑽了出來。他們背著粗製濫造的獵弓,肩膀上扛著一頭還在滴血的野豬。那豬血順著蹄子往下淌,滴在枯葉上,啪嗒,啪嗒。
為首那漢子,壯得像頭直立行走的黑熊。皮膚黧黑,那是常年被西北風沙吹打出來的顏色。他看見楚軍,也不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笑容在昏暗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滲人。
“軍爺,莫驚,莫驚啊。”
一口濃重的秦地腔調,土得掉渣,聽著憨厚老實,“俺們是山那頭的獵戶,追這畜生追紅了眼,一不小心……嘿嘿,過界了。”
楚軍士兵們緊繃的肌肉鬆弛了幾分。嗨,原來是群秦國窮鬼。早就聽說秦國窮得尿血,連飯都吃不飽,越界打獵也是常事。
然而,百人將的瞳孔卻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炸得他頭皮發麻。
他看見的不是笑臉,而是手。
那是一雙雙布滿了老繭的手。尤其是虎口處,那層厚厚的、發黃的硬皮,絕不是握鋤頭或者獵弓能磨出來的。
那是常年握著青銅戈柄,在骨頭縫裡絞肉、在死人堆裡打滾磨出來的殺人繭!
還有他們的站位。看著鬆散,實則前三後四,互為犄角,這是一個隨時能暴起殺人的“品”字形絞殺陣!
這哪裡是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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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惡狼!是秦國最精銳的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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