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團漚爛的死血,把郢都這座大楚的心臟捂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活氣。
城門洞開的那一瞬,沉重的絞盤聲像是老獸瀕死的低喘。申不害縮在商隊的馬車底板下,鼻端充斥著牲口的汗酸味和馬糞的騷氣,但他顧不上惡心。
此時此刻,他的心跳聲大得驚人。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戰鼓。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跳舞的亡命之徒才有的鼓點。
他申不害,堂堂法家名士,此刻竟活像隻過街老鼠!
為什麼?
因為那個瘋子。
那個把“法”當成屠刀,正要把大楚這艘破船拖進血海裡的瘋子——吳起!
申不害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滲出的血腥味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懷裡揣著的,是幾卷沉甸甸的竹簡,更是無數冤魂的狀紙。他要逃,逃出郢都,去看看那個被吳起吹噓為“萬世基業”的南疆,到底是個什麼鬼樣子!
……
七日後。南疆,馳道工地。
還沒看見人,味道先到了。
那是一股混雜著爛泥、汗餿、屎尿,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申不害太熟悉這種味道了,那是死屍在高溫下發酵出的屍氣。
他趴在一處枯黃的土坡後,隻一眼,渾身的血涼了個透。
這哪裡是修路?
這分明是閻王爺的榨油坊!
夕陽像被人抹了脖子,灑下一片慘厲的血紅。數千名黔首——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那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骷髏。他們在監工的皮鞭下,機械地搬運著巨石,脊背上的骨頭戳破了皮肉,黑紅的血痂一層疊著一層。
“啪!”
一聲脆響,皮肉炸裂!
“動作慢了!想死是不是?!”
監工手中的鞭子是特製的牛皮絞絲,帶倒刺。這一鞭下去,直接從那民夫背上卷走了一兩肉。那監工滿臉橫肉亂顫,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仿佛他抽打的不是同族,而是一頭待宰的牲畜。
沒有慘叫。
因為連慘叫的力氣都被榨乾了。
那個挨打的民夫晃了晃,像截枯木頭一樣栽倒在地。緊接著,兩雙粗糙的大手伸過來,拽著他的腳踝,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向不遠處的深坑。
申不害捂住嘴,胃裡那點酸水瘋狂翻湧。
那坑裡……
全是人!
層層疊疊的屍體,青紫的臉,暴突的眼球,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就被新的屍體壓在了下麵。蒼蠅轟的一聲騰起,像團烏雲。
申不害在這裡趴了三天。
這三天,他看著這些人喝泔水,看著監工在屍堆旁大口喝酒,看著這所謂“富國強兵”的浩大工程,是用一條條人命填出來的!
入夜,死一般的寂靜。
申不害像個幽靈,滑下山坡,摸到了一個被打斷雙腿、被丟棄在草叢裡等死的老卒身邊。
“老哥……”申不害的聲音在抖,控製不住地抖。
那老卒渾身潰爛,眼裡的光正在渙散,像風中的殘燭。
“誰……誰把你們逼成這樣?”
老卒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猛地摳進泥土裡,指甲崩裂,鮮血淋漓。他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破損的嘶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帶血的肺葉裡擠出來的:
“令……令尹大人……有令……”
“誤了工期……連坐……全家……斬……”
連坐!
這兩個字,像兩枚淬毒的透骨釘,狠狠紮進申不害的天靈蓋!
這就是法?
這就是他申不害奉為圭臬、要在亂世中匡扶社稷的“法”?
放屁!
這是屠術!是把大楚子民當柴火燒的邪術!
……
離開那片修羅場時,申不害覺得自己的魂丟了一半。
他像個行屍走肉般沿著遷徙之路向西狂奔。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地獄,可他錯了。
地獄,是有十八層的。
這條遷徙之路,根本不是為了充實邊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清洗!
路邊,野狗在爭搶一團模糊的血肉。
申不害木然地走近,瞳孔驟然針縮——那是一具老人的殘屍,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發黴的粟米餅。
“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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