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牛離去後，破屋內外陷入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寂靜。不再是先前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死寂，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空氣凝固、萬物屏息的緊繃。
沈正陽沒有再回到那冰冷的土炕上。他就站在院中，背對著破敗的屋門，身形依舊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佝僂，但脊梁卻刻意挺得筆直。他需要站著，必須站著。這不僅是為了抵禦體內愈發猖獗的饑餓感，更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兄弟們，傳遞出一種哪怕虛弱，卻也未曾倒下、仍在抗爭的姿態。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夕陽的餘暉終於徹底被地平線吞沒，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墨藍色的天幕上，隻有幾顆寒星疏疏落落地閃爍，灑下清冷微弱的光。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刮過荒蕪的田野，穿過破敗的村落，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暗中哭泣。
沈正陽搓了搓幾乎凍僵的手，將它們揣進破爛的袖口裡，目光卻始終銳利地掃視著院外那條昏暗的小路。胃裡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但他強行將注意力集中在思考上——來人會是誰？鐵錘？石頭？狗子？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還能走得動路嗎？聽到這個消息，是會像大牛一樣被點燃，還是會因為恐懼而退縮？
每一個念頭，都牽扯著他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的認知，也考驗著他剛剛萌生的、極其脆弱的計劃。
就在他感覺雙腳快要失去知覺時，第一個身影出現了。
那身影高大，但走起路來卻深一腳淺一腳，仿佛隨時會栽倒。是張鐵錘！他爹曾是村裡最好的石匠，卻因為給張剝皮家修院子時摔斷了腰，無錢醫治，活活在炕上哀嚎了半個月才斷氣。此時的鐵錘，原本健碩的身軀瘦得脫了形，破舊的單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帶著一種長期饑餓導致的麻木，隻有那雙大手，依舊習慣性地緊握著，指節突出，仿佛還殘留著掄錘的力氣。
他看到院中站著的沈正陽，愣了一下，隨即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撲到近前，聲音粗嘎低沉：“陽哥！大牛說的是真的？真要……動張剝皮？”他的眼睛裡，有驚疑，有恐懼，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幾乎快要熄滅的火焰，此刻正被重新引燃。
沈正陽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重重拍了拍他堅實卻硌手的臂膀，沉聲道：“先進屋，等人齊。”
鐵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默默走進了破屋，找了個角落蹲下，像一尊沉默的、飽經風霜的石像。
緊接著，是趙石頭。他性子如其名，又硬又倔，因為家裡僅有的幾畝好地被張剝皮巧取豪奪，他爹氣不過去理論，被打折了一條腿，沒多久就含恨而終。石頭是咬著牙，眼睛裡布滿血絲走來的，他看到沈正陽，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重重抱了一下拳，便也鑽進了屋裡。
然後是三娃、狗子、山娃……
一個，兩個，三個……
人影如同幽魂，從村子的各個角落，從死亡的邊緣，被“張剝皮”和“飽飯”這兩個極具衝擊力的詞彙吸引，悄無聲息地彙聚到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屋裡。
他們無一例外，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本該是生龍活虎、頂門立戶的時候，此刻卻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們頭發枯黃，皮膚粗糙，嘴唇乾裂起皮。破爛的單衣根本無法抵禦深秋的寒意，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蜷縮著身體，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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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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