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狂歡，如同最濃烈的酒，席卷了整座洛川縣城，也浸透了初掌權柄的青鸞軍。
城內各處，炊煙嫋嫋，終日不絕。不再是施粥點那寡淡的粥水，而是實實在在的乾飯，甚至還有繳獲自官倉和城中富戶的白麵，被做成了喧軟雪白的大饅頭！對於絕大多數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士卒和剛剛投靠的流民而言，白麵饅頭，那是過年都不敢奢望的珍饈，是傳說中地主老財才能享用的東西！
而今，在沈正陽“與民同樂、犒賞三軍”的命令下，青鸞軍上下，幾乎人人都能分到那雪白、鬆軟、散發著誘人麥香的白麵饅頭！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曾大牛一手抓著兩個比他拳頭還大的饅頭，狠狠咬下一口，咀嚼得腮幫子高高鼓起，含糊不清地對著周圍的士卒們喊道，“兄弟們！放開肚皮吃！這是咱們拿命拚來的！是咱們應得的！”
校場上，營房裡，甚至街角巷尾，隨處可見捧著饅頭、端著飯碗、臉上洋溢著滿足和興奮笑容的青鸞軍士卒。他們高聲談笑著，吹噓著昨夜攻城的勇猛，憧憬著未來頓頓都能吃上白麵饅頭的日子。士氣，在這一刻高昂到了頂點，對沈正陽的擁戴，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他們眼中，這位年輕的將軍，就是帶著他們從地獄走向天堂的引路人。
連一向沉默寡言的張鐵錘，此刻也蹲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就著一碗燉菜，默默地啃著饅頭，那剛毅的臉上，線條似乎都柔和了幾分。趙石頭更是興奮地竄來竄去，拍著這個的肩膀，捶捶那個的胸口，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兒。
沈正陽走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張張洋溢著喜悅和希望的臉，聽著那發自內心的歡聲笑語，他的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容，接受著士卒和百姓們崇敬的目光。他理解這種情緒，需要這場狂歡來釋放壓力，凝聚人心。這是他有意為之。
然而，當他穿過喧鬨的人群，步入暫時設於原縣衙後堂的議事廳時，臉上的笑容便迅速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議事廳內，與外麵的喧囂隔絕，顯得格外安靜。周賬房正伏在案前，就著窗外透入的天光，對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和一堆寫著密密麻麻數字的紙條，眉頭緊鎖，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他的麵前，還擺放著半個冷掉的饅頭。
“周先生，情況如何？”沈正陽走到案前，聲音平靜地問道。
周賬房聞聲抬頭，見是沈正陽，連忙站起身，蠟黃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甚至比在張家莊時更甚。他指著賬冊，聲音有些發乾：“將軍……這……這幾日放糧、犒軍的數目，實在……實在是……”
“直說無妨。”沈正陽的目光掃過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數字。
周賬房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鼓起巨大的勇氣，才艱難地開口：“將軍，官倉存糧，確實極豐，初步清點，約有粟米四萬餘石，稻米萬餘石，雜糧近兩萬石，還有大量麵粉……若在平時，足夠萬人食用數年之久。”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急促而沉重：“但是！自破城之日起，我軍自行消耗，加上開倉放糧，賑濟全城及周邊湧入的流民……這五日來，每日耗糧皆在三百石以上！且隨著消息傳開，前來投奔就食的流民越來越多，昨日單日入城者便超過千人！照此趨勢，日耗糧食很快便會突破五百石，甚至更多！”
他拿起一張寫滿預估數字的紙條，手微微顫抖：“屬下粗略估算，若維持目前態勢，即便不算可能的新增兵力，僅現有人員及流民，官倉存糧……恐怕……恐怕也支撐不到明年夏收！”
支撐不到夏收！
沈正陽的心臟猛地一沉。現在是深秋，距離明年夏收，還有大半年時間！這意味著，如果他們坐吃山空，甚至隻是維持目前的消耗速度，那麼不出幾個月，這座看似充盈的糧山，就會被徹底掏空！屆時，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剛剛建立的威信，將在更恐怖的饑餓麵前，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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