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縣衙後堂議事廳。
廳內的氣氛與外麵隱約傳來的歡慶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粗大的蠟燭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輕響，跳動的火苗將圍坐在桌旁的一張張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曾大牛、張鐵錘、趙石頭、劉虎等所有哨長及以上軍官儘數到齊，他們臉上還殘留著幾分飽餐後的紅潤和勝利的喜悅，但看到坐在主位上沈正陽那平靜卻凝重的神色，以及旁邊周賬房麵前那堆令人頭皮發麻的賬冊時，都不由自主地收斂了笑容，正襟危坐。
沈正陽沒有繞任何圈子，他示意周賬房將情況再次向眾人說明。
當周賬房用乾澀的聲音，將那龐大的存糧數字與更龐大的消耗速度，以及“支撐不到夏收”的殘酷結論公之於眾時，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還帶著些許酒意的曾大牛，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驚愕而有些變調：“啥？！周老頭，你沒算錯吧？那官倉裡的糧食堆得跟山一樣！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吃不到明年夏天？！”
張鐵錘雖然沒說話，但抱著胳膊的手臂肌肉明顯繃緊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趙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劉虎等後來提拔的軍官更是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剛剛還沉浸在巨大的勝利和飽腹的滿足中，感覺前途一片光明，轉瞬間卻被這冰冷的現實當頭棒喝，巨大的落差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周先生沒有算錯。”沈正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量，壓在每個心頭，“事實上，這可能還是最樂觀的估計。因為我們誰也無法預料，接下來還會有多少饑民湧入洛川。我們打開的，不隻是一座糧倉，更是一個希望的缺口，無數活不下去的人，都會向這裡湧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將每個人臉上的震驚、茫然、乃至一絲恐慌都看在眼裡。
“兄弟們，”沈正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我們確實打了勝仗，拿下了縣城，讓大家，也讓很多百姓吃了一頓飽飯。這很好。但如果我們被這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以為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坐吃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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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重重敲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也敲在了每個人的神經上：
“那我告訴你們，要不了多久，甚至可能比官軍來得更快，我們就會因為斷糧，不戰自潰！到時候，城外那些今天還在感激我們的百姓，明天就可能因為饑餓，變成撕碎我們的野獸！這洛川縣城，不是我們的安樂窩，它很可能，會成為我們和這數萬饑民的……巨大墳墓！”
“墳墓”二字，如同冰錐，刺得所有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們想象著那恐怖的場景，剛剛因為飽飯而暖起來的身體，瞬間如墜冰窟。
歡慶的泡沫被徹底戳破，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那……那怎麼辦？”曾大牛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喃喃道，“總不能……再把城門關起來，不讓流民進來吧？那咱們青鸞軍成什麼了？”他雖然莽撞，但也知道那麼做等於自毀長城。
“當然不能關城門！”沈正陽斷然否定，“民心是我們立足的根本。但我們必須立刻改變！”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開始部署應對之策：
“第一，立刻停止無節製的犒賞！白麵饅頭到此為止。從明日起，全軍，包括你我在內，恢複定量配給！標準……參照在張家莊時的份額，甚至可以再略微下調！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糧食危機就在眼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第二，對流民的賑濟，從普遍發放糧食，改為以工代賑！組織他們修繕城牆、清理街道、打造器械，或者由我們提供種子農具，組織他們去城外無主荒田進行冬耕，嘗試補種一些耐寒作物！乾活的人，才能獲得足夠糊口的糧食！不勞作者，隻能獲得最低限度的維持生命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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