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畫卷在陝北大地鋪開，希望的種子已撒入泥土，但維係這脆弱希望的繩索，卻繃得越來越緊。青鸞軍統帥府，如同一個超負荷運轉的心臟，竭力將血液泵送至這片剛剛複蘇的軀體各處。
分田令的激勵效果是巨大的，荒地被大片開墾，嫩綠的禾苗頑強地鑽出地皮。然而，靠天吃飯的農業，水是命脈。去歲乾旱的陰影尚未散去，今年開春以來，雨水依舊吝嗇。許多新開墾的田地遠離水源，僅憑人力肩挑手提，杯水車薪。眼看著秧苗蔫頭耷腦，剛剛燃起希望的農民們，眼中又蒙上了一層憂色。
與此同時，流民並未因分田而停止湧入。相反，“青鸞軍分田”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颶風，吸引了更多在死亡線上掙紮的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營寨外的流民聚集區非但沒有縮小，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人頭攢動，望不到邊際。每一天，都有新的、骨瘦如柴的身影加入這片渴望生存的海洋。
統帥府偏廳內，氣氛比屋外陰沉的天空更加壓抑。新任的參軍司務官，一位名叫趙文康的落魄書生，此刻正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統帥，諸位大人，這是截至昨日的糧秣收支總冊。”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念出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上月共入庫糧食，包括自產、采購、‘勸借’所得，計兩萬三千石。而本月支出，僅流民口糧及以工代賑一項，便耗去一萬八千石！軍糧、匠作營、各級官吏俸糧尚未計算在內……照此速度，現存糧秣，即便加上林先生商隊預期運回的部分，也絕難支撐到夏收，更遑論秋收！若……若再不加以控製，屬下恐……恐秋收前必生大亂！”
賬冊被輕輕放在沈正陽麵前的案幾上，那薄薄的冊子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曾大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王錚眉頭緊鎖，林清源則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們都清楚，趙文康絕非危言聳聽。糧食，這個最基礎的問題，如同一頭猙獰的巨獸，再次張開了血盆大口。
“控製？怎麼控製？”曾大牛悶聲道，“難道把那些投奔來的鄉親再趕出去？那咱們跟以前的狗官有什麼分別？”
“可不控製，大家一起餓死嗎？”一名新提拔的、負責流民安置的吏員忍不住反駁，聲音帶著哭腔，“每天看著那粥棚前排起的長隊，看著糧食一點點見底，我這心裡……慌啊！”
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限製流民湧入，固然能緩解壓力，但那等於自絕於民心，背離了起兵的初衷；放任不管，則是坐視根基崩塌。
沈正陽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遠處隱約可見、如同蟻群般忙碌的流民身影。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必須在絕境中撕開一道口子。
“堵不如疏，節流還需開源。”沈正陽收回目光，聲音沉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流民不能拒之門外，那是自絕根基。但也不能讓他們坐等救濟，必須讓他們成為建設的力量，而不僅僅是消耗。”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區域地圖前，目光落在上麵標注的一條已經有些模糊的古老水渠痕跡上——那是前朝修建的鄭國渠支脈，如今大半淤塞廢棄。
“我們要乾一票大的！”沈正陽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線條上，“係統性地修複和擴建這些古代的水利工程！引水灌溉，抗旱保苗！”
眾人精神一振，但隨即露出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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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帥，此舉固然功在千秋，但……工程浩大，耗費人力物力無數，眼下我們……”林清源擔憂道。
“正因工程浩大，才能吸納數以萬計的流民！”沈正陽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我們將‘以工代賑’升級！不再僅僅是挖點小水溝，而是組織所有能勞動的流民，投入這項大工程！按勞分配口糧，乾得多，吃得多！同時，設立工程糧倉，優先保障參與水利建設者的基本口糧！”
這是一個大膽的構想，將生存危機轉化為建設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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