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奏疏中說得很清楚,這些‘賊獠’貪得無厭,欲壑難填,
即便此次給了,也隻會助長其氣焰,下次索要更多,終究無濟於事,非長久之策。”
徐階笑了笑,將問題輕輕推了回去:“是戰是和,是堅壁清野還是破財消災,這就得看你們內閣,如何權衡決斷了。”
張居正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似乎在品味,又像是在思忖。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自己的老師,認真地說道:“老師,《禮記》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這戎事(軍事)與祭祀一樣,自古以來,決策之權皆出於天子。
此事,最終自然要看陛下的聖意如何決斷。”
他再一次,滴水不漏地將最終決定權,歸到了皇帝身上。
張居正對皇帝的態度,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尊重和維護,不給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師,以可乘之機。
徐階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沒有再就此事爭論下去。
他藏在桌下的手,卻悄悄地攏入袖中,用力擰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保持住冷靜。
看著張居正這副油鹽不進、公事公辦的模樣,他知道,若再不亮出底牌,這頓飯就真的白吃了。
他不得不將話說得更直白,幾乎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放下了最後的身段:“說到天子……明日,老夫便要入宮麵聖了。
心中實在是……忐忑不安。
還不知陛下,究竟是怎樣的天資聖聰,性情又如何?
叔大,你常在禦前,總該比老夫多知道些……”
他心裡歎息著,張居正不願意搭把手也就罷了,總不至於連讓他自救的信息都不肯給吧?
若是連皇帝的基本脾性、為人處事風格都打聽不到,那這頓飯,也就真的沒有繼續吃下去的必要了。
張居正又是一陣沉默。
徐階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落在張居正臉上,帶著最後的期盼。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流水聲。
過了好一會兒,張居正才仿佛下定了決心,他抬起頭,迎上徐階的目光,語氣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肯定,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師,您……其實不必如此忐忑。”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然後清晰地吐出了兩個讓徐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字:
“陛下……是位仁君。”
“仁君?!”
徐階猛地一愣,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他完全沒料到,會從張居正這個以嚴苛、剛猛著稱的學生口中,聽到對皇帝這樣的評價!
合著對他徐階、對南直隸官場那般狠辣無情的手段,都是假的?
這半年來,因鹽案、漕案、以及他“主動”揭發而倒台、下獄、甚至掉了腦袋的數百名官員鹽商,難道都是白死的?
張居正這是在跟他裝糊塗,還是真這麼認為?
張居正似乎沒有看到徐階臉上那難以置信的神色,繼續懇切地說道,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維護:
“陛下自登基以來,恭敬師長,對日講官、輔臣皆以禮相待;
孝事兩宮太後,晨昏定省,儘心奉養;
善待老臣,如高拱那般……
亦得保全,恩養至今;
優容勳貴,未有苛責。
凡此種種,皆可見陛下仁德之心。
學生以為,稱之為‘仁君’,並無不妥。”
他列舉著事實:張四維在日講時偶有輕慢,陶大臨試圖在經筵上渾水摸魚,皇帝都未曾失了禮數,依舊以師禮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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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宮太後之間偶有不諧,皇帝居中調和,從未偏袒,孝行有目共睹。
高拱當初那般行事,最終也不過是致仕歸鄉,還得封伯爵,保全了性命和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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