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有傾覆之日,朕也絕不會似你這般,早早便認命服輸,束手待斃,甚至成為加速其崩塌的蛀蟲!”
“抑製兼並,整頓吏治,開辟財源,強兵富民……這些事,做一分,便有一分的成效!
天下的百姓,便能多一口喘息之機,多一線生機!
朕,豈能因前路艱難,便因噎廢食,罷手不為?!”
“哪怕……哪怕真是在國朝傾覆的前一日,該做的事,朕也一件都不會停!能救一人,是一人;
能利一分,是一分!”
朱翊鈞的話語在空曠的乾清宮內回蕩,餘音嫋嫋,隨後便陷入了徹底的沉寂。
徐階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又緊緊地閉上了。
他差一點,就要按捺不住,引經據典,與這位少年天子好好地辯論一番這“天數”與“人事”的關係。
這幾乎是讀書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殘存的理智,以及對自己當下處境的清醒認識,讓他硬生生將這衝動壓了下去。
此刻,他的心情複雜難言。
他本是抱著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心態,向皇帝展示自己的“道理”與“風骨”,
內心深處,並未真的指望能從年僅十一歲的皇帝這裡,聽到什麼振聾發聵的真知灼見。
孰料,皇帝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方才他闡述的那番“道理”,雖然有刻意迎合、表演的成分,
但內裡也確實摻雜了他多年觀察思考後,形成的、帶有悲觀和宿命色彩的認知。
那些世代傳承的書香門第、日益坐大的地方豪強、各行各業排斥新人的行會商戶……
乃至此次海瑞在南直隸查辦處決的那些底層胥吏,很多都是父子相繼,盤踞一方。
這似乎是人性與利益驅動下自發形成的趨勢,他並不覺得大明能成為例外。
他隻是沒想到……徐階悄悄抬眼,快速瞥了一眼麵前神色堅定的少年皇帝。
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他在心中感慨。
意氣風發,銳意進取,果然如他的門生故舊們所傳言的——今上,禮遜而剛愎,溫潤而自負!
對於那令人無奈的“天數”,皇帝竟是不屑一顧,意圖憑借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甚至喊出了“天數大不過演進大道”這樣的話,擺出一副不忌憚功敗垂成,但求不忘初心、奮力一搏的姿態!
對徐階這等在官場沉浮數十年,見慣了起落興衰的老臣而言,皇帝這番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宣言,多少有些“癡人說夢”的意味。
可是,聽著那鏗鏘有力的話語,看著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他卻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生出一絲……欽羨。
眼前的皇帝,多麼像所有聰慧而敏感的年輕人——包括年輕時的他自己——都曾經曆過的那個階段:
以為萬物生長皆如朝陽,隻要意誌足夠堅定,心力足夠強大,便能永遠保持這般銳氣,衝破一切阻礙。
可是,等到年歲漸長,在現實的重重壁壘前撞得頭破血流,經曆了太多的無奈、妥協與算計之後,
他才漸漸明白,什麼叫“形勢比人強”,什麼叫“天數使然”。
想到此處,一股難以言喻的惱怒之意,陡然從徐階心底升起。
皇帝是有他的一番堅定信念,可哪個聰明人年輕時不是如此?
這個階段誰沒有經曆過?!
就憑他這初生牛犢的銳氣,就有資格高高在上地評判他徐階畢生實踐、自洽自足的“知行合一”?!
當初的世宗皇帝(嘉靖)年少時,不也是這般?
聚精會神,勵精圖治,沒有一事不用心,也曾如朝陽般充滿希望。
可後來呢?
憑什麼眼前的少年天子就覺得自己能夠“真念不歧,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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