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輔臣見狀,慌忙上前攙扶,口稱“陛下不可”,但終究沒有完全避開這一禮。
皇帝以此大禮相待,既是信任,亦是托付。
張居正神色動容,但依舊保持著師者的威嚴,諄諄告誡道:“陛下!切不可妄自菲薄!”
“自陛下登極以來,躬行節儉,力裁冗費,宮中用度大為縮減,戶部上下,多少官員都在稱頌陛下聖明!”
“日講經筵,陛下親力親為,以自身為表率推行考成,更不惜動用內帑,為考核優異者發放補貼。
那些因不合格而被黜落者的誹謗,豈能掩沒合格者的由衷讚頌?”
“兩淮鹽政,臣此前雖認為不宜操之過急,但陛下乾綱獨斷之後,內閣亦是全力配合,竭力推行。
期間雖有反彈,不也早在陛下與臣等的預料之中嗎?”
“至於臣子們的私心,”張居正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沉,
“此乃人性使然,天地之理,自古有之。
陛下不必過於耿介於懷。
王崇古雖有私心,然其才具足以擔當方麵;
徐階雖有私心,卻亦能獻高瞻遠矚之策,為陛下分憂;
甚至老臣……亦有其私心,陛下不也寬容待之了嗎?”
這番話,既是開解,亦是自陳,可謂肺腑之言。
一旁的高儀也立刻接過話頭,言辭懇切:“陛下,天下之事,紛繁複雜,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以截然分明。”
“今日反對者,明日或可成為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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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上傾力相助,他事上或會從中作梗。
便如楊博,他支持開中法以利邊防,卻堅決抵製外人插手兵部事務,亦是此理。”
“而陛下身居九五,正是要執中和之道,調和鼎鼐,梳理陰陽,
將這些各有心思、各具才能的人,駕馭起來,為陛下所用,為天下謀利。
又何必因一時之困頓而灰心?”
“臣等之所以願為這‘革故鼎新’之大業竭儘心力,為大明江山劃策建言,正是折服於陛下的仁德、睿智與堅定啊!”
“若無陛下居中主持,凝聚人心,以臣等微末之能,又能發揮幾許用處?”
“故而,非是陛下應謝臣等,實是臣等……當感激陛下信重之恩,使我等得以一展抱負啊!”
說罷,張居正與高儀再次整理衣冠,對著年輕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大禮。
君臣相對,一揖一拜,雖無言,卻自有千鈞情義與共同的誌向在空氣中流淌、激蕩。
良久,朱翊鈞才直起身,臉上之前的疲憊與感傷已被一種堅毅肅穆之色取代。
“兩位先生與朕,名分雖為君臣,情誼實同師生。”他清晰而鄭重地說道,
“先生的教誨,學生定當銘記於心,永誌不忘!”
“既有二位先生與朕同心同德,鼎力相助,”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如刀,
“那朕,也就不再憚於得罪人,不懼承擔些許惡名了!”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決斷:“朕意已決!便趁此次湖廣大案,刮骨療毒,徹底整頓宗藩弊政!”
張居正與高儀聞言,心中俱是一凜,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與隨之而來的沉重責任感。
皇帝終於將最終的目標清晰地擺在了桌麵上。
心甘情願(或者說,深知不可避免)接下這副千鈞重擔的兩位內閣輔臣,聯袂走出了承光殿。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
高儀望著西邊那輪即將沉入宮牆的巨大紅日,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勸慰:
“元輔,陛下自登極以來,仁德布於四方,惠澤及於黎庶,待臣下更是推心置腹,以誠相待,實乃難得的明君之相。”
他這話,似是在評價皇帝,又似在向張居正暗示,皇帝今日的舉動乃是出於至誠,而非單純的權術。
張居正緩緩搖了搖頭,沒有直接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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