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早已被對手判了“死刑”,監視者心猿意馬,隻顧緊盯各路王爺的動靜,篤信那些錦袍玉帶的主兒,個個比太子精明百倍。殊不知,真正執棋的手,正穩穩擱在東宮書房的紫檀案上;整座皇城的脈搏,早被那隻手掐得清清楚楚。
就連龍椅上的那位,也已在昨夜密詔上,親手按下朱紅璽印。
“萬事俱備,隻待明日子時。那時烏雲壓頂,宮牆之內,自有我們的手,在暗處替天換月。”
“過了明日,天地都將翻覆,舊史亦將焚儘重寫!兄弟們,我曉得你們熬了太久——寒暑更迭,白發暗生,可曙光就在眼前,萬不可鬆勁,須一氣貫到底!”
此時正值子夜,清冷月光潑灑在城郊荒坡上,一人身披玄鐵戰甲,立於高處振臂而呼,聲如裂帛,字字砸進人心。
圍在他身前的將士個個眼眶發燙、脊背繃直。是啊,等得太久太苦——當年大明天子一道旨意,便屠儘他們闔家老小;妻兒橫屍宮牆下,友朋流散如斷線紙鳶,鄉鄰百姓更被驅作流民,在風沙裡啃著樹皮活命。如今這支隊伍裡,十有八九是孤魂野鬼,親眷儘歿,屋舍成墟,隻剩一身血債與半截斷刀。苦熬多年,終於等到這柄刀,能真正出鞘了。
“明日若不成,便以命殉誌!”
眾人仰頭望月,心火熊燃,篤信此役必勝。卻不知百步之外的山脊暗影裡,靜靜立著兩個黑衣人,袍角在夜風裡紋絲不動。
“殿下請看,這群人眼裡燒著火,嘴上喊著命,倒真像勝券在握……可惜啊,棋局早由您親手布死,他們不過是一群蒙眼奔向斷崖的困獸。”
段青垂眸掃去,嘴角微哂。那群人尚在慷慨陳詞,渾然不覺自己早已被釘在砧板上,連掙紮的餘地都被削得乾乾淨淨。
“妄圖篡改青史?不過是井底蛙鳴罷了!”
朱濤負手而立,目光淡漠。縱隔遠山,他耳力猶銳,對方每一句嘶吼、每一聲哽咽,皆如在耳畔響起。
“井底之蛙,明日便該收網——伏兵、火器、密探,全已咬住咽喉。”
“好!”
朱濤指尖緩緩摩挲腰間劍柄,隻待天光破曉。屆時不止要剿儘叛軍,更要揪出那隻藏在朝堂暗處、悄悄推著火藥桶往懸崖邊挪的手。那人身份顯赫,朱濤心中已有七八分輪廓,隻是尚缺最後一枚印證的鐵證,不敢輕言定論。
“殿下……真是他?”
段青喉頭微動。他當然明白太子口中那個“他”是誰——朝中素來以赤膽忠心著稱,賑災開倉、修河治疫,樁樁件件都落在百姓心尖上。若幕後黑手真是此人,那過往所有溫厚表象,怕都是精心熬煮多年的毒湯。
“線索鏈已閉合,指向清晰。我也不願信,可證據不會說謊。”
朱濤眉心緊鎖。滿朝文武誰不讚他一句“國之柱石”,連皇上批閱奏章時,也常指著他的折子對左右歎:“有他在,朕睡得踏實。”
“可惜啊……位極人臣,竟還嫌不夠高?”
段青心頭沉甸甸的。那人雖非宰輔之首,卻執掌六部要務,連禁軍調令都要經他朱批——這般權勢,為何還要鋌而走險,把整座大明江山當賭注?
“登頂久了,便忘了腳下是懸崖還是雲梯。本王已遣人徹查他祖籍舊檔,若所料不差,他根子,恐怕紮在前朝廢墟裡。”
段青呼吸一滯。錦衣衛密檔庫中,但凡入朝為官者,從三代祖墳到私塾先生姓甚名誰,皆纖毫畢錄。若連這等鐵壁般的檔案都能被悄無聲息抹平痕跡,那對手的手段,已非“老辣”二字所能形容。
“不必自責。若存心欺瞞,他早備好十套身世、百張假契,專等著糊弄你我這種查檔的人。”
段青怔住——原來太子早看出他心底那點羞慚。錦衣衛守著應天府眼皮底下,竟讓一條毒蛇盤踞多年而不察,實在難辭其咎。
“謝殿下寬宥。此事確係我等失職……十年光陰,蛛絲馬跡竟未捕得半縷,若非此番事起,恐還要被他蒙蔽下去。”
朱濤未再言語。他太了解段青——此人寧可剜肉補過,也不願聽半句虛浮寬慰。
“走吧。敵情已明,明日才是正戲開場。傳令下去:各司其職,刀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
朱濤轉身離去,唇邊掠過一絲冷意——他已在腦中描摹出那人得知全盤落空時的模樣:臉色由青轉灰,手指抖得握不住茶盞,最後那點從容,怕是要碎在黎明前最濃的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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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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