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破,李鴻章僅以身免,淮軍主力煙消雲散的消息,如同一場凜冽的寒風,以最快的速度刮過了黃河,席卷了整個直隸大地,最終如同一柄冰冷的鐵錐,狠狠鑿進了紫禁城的心臟。
養心殿內,藥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鹹豐皇帝癱在禦榻之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卻依舊止不住那從骨頭縫裡透出的寒意。他的臉色不再是蠟黃,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唯有偶爾抬起眼皮時,眼中那混雜著驚懼、不甘和一絲癲狂的光芒,顯示著這具軀殼內還殘存著帝王的意識。
“徐州……丟了?李鴻章……敗了?淮軍……沒了?”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秋風中搖曳的殘燭,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但軍機處呈上的蓋著各地督撫和將軍印信的加急奏報,如同雪片般堆在他的床頭,內容卻驚人地一致——敗績,潰退,告急,求援!
肅順、載垣、端華等軍機大臣跪在榻前,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殿內死寂得可怕,隻有鹹豐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以及殿外呼嘯而過的北風。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突然,鹹豐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掙紮著半坐起來,手臂胡亂地揮舞著,將床頭幾份奏折掃落在地,發出“啪嗒”的聲響。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臣子們,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曾國藩頓兵武昌堅城之下,寸功未立!僧格林沁喪師失地,連開封都快保不住了!李鴻章……朕給了他那麼多糧餉,允他自練新軍,結果呢?一觸即潰!一敗塗地!還有你們!天天在朕耳邊說什麼江山穩固,說什麼發匪不足為慮……如今呢?發匪都快打到朕的鼻子底下了!”
劇烈的咆哮引發了他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好一陣才緩過來,雪白的絲絹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猩紅。蘇拉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連忙上前伺候。
肅順等人更是磕頭如搗蒜,連稱
“奴才該死”。
鹹豐無力地靠回引枕,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那一條條金龍彩鳳,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變成了太平軍那猙獰的“鐵甲怪車”和噴吐著火舌的“妖槍”。
“鐵甲車……連發火銃……”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楊秀清……他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妖物?莫非……莫非他真是妖魔轉世,來亡我大清的?”
這種超越理解的武力差距,帶來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失敗,更是精神上的徹底碾壓。他賴以維係統治的八旗、綠營乃至新練的湘淮勇營,在這些“妖物”麵前,如同紙糊的玩具,不堪一擊。一種“天命已不在我”的絕望感,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
“皇上,”
肅順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口,
“當務之急,是加強京畿防務。京津一帶,尚有數萬八旗精銳,蒙古馬隊亦可抽調部分回防。僧格林沁雖敗,但主力尚存,可令其收縮兵力,固守保定一線。同時……或許可再與英法諸國交涉,許以重利,請其出兵乾涉……”
“精銳?乾涉?”
鹹豐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僧格林沁的馬隊,能擋得住那刀槍不入的鐵甲車嗎?英法夷人,狼子野心,與發匪貿易不絕,豈會為了朕去與那些……那些妖魔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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