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牆下的較量
蘋果園看棚裡那股黏糊糊的暑氣，被電話裡清華張老師那機關槍似的語速攪得更燥了。秦凡掛了電話，耳根子還嗡嗡響。
他爹秦建國，剛才還像頭拱地的老牛在果園裡瞎轉悠，這會兒直挺挺戳在土坷垃地上，鋤頭倒了都忘了扶，眼睛瞪得銅鈴大，盯著兒子手裡那台燙人的舊手機：“真……真進村了？到……到老槐樹了？”
“嗯，”秦凡把手機揣回褲兜，聲音有點發乾，“進村了，找不到人，急眼了。”他彎腰拎起地上那個裝著暖壺和搪瓷缸的破蛇皮袋，“媽，把茶葉筒拿好。爸，咱回吧。”
“回？”李秀梅聲音都劈了叉，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抖抖索索拿起那個裝著自家炒的粗茶渣的竹筒，“這就……這就撞上了？咋辦啊小凡？咱家這……”
“該咋辦咋辦。”秦凡打斷他媽，眼神掃過爹媽煞白的臉，“錢的事，一個字別提！房子，就說‘等’！記住了？”
“記……記住了！”秦建國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彎腰抄起地上的鋤頭，往肩上一扛，“走！老子倒要看看，這文曲星老爺，到底啥派頭！”
一家三口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往山下走。剛走到村東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就看見兩輛鋥亮的黑色小轎車，像兩個格格不入的鐵疙瘩，陷在坑窪的土路中央。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正焦急地四處張望。一個穿著挺括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手機來回踱步，額上一層亮晶晶的汗。另一個剪著利落短發、穿著杏色套裙的女老師，拿著個小平板，墊著腳尖往那些破敗的土坯房院裡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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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凡同學！”白襯衫男人眼尖，一眼就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秦凡，臉上瞬間堆滿熱情又焦急的笑，大步流星就迎了上來，老遠就伸出手，“哎呀！可算找到了！我是清華招生組的張明遠張老師！電話裡跟你聯係過的！”他的手不由分說就握住了秦凡有些汗濕的手，用力搖了搖。
套裙女老師也快步跟上，笑容溫婉但語速同樣飛快：“秦凡同學你好！我是北大招生組的王靜老師！可把你盼著了！”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秦凡身後那一對衣著破舊、手足無措、臉上刻滿風霜和緊張的中年夫婦，心裡咯噔一下，但職業素養讓她笑容不減，也朝秦建國和劉淑芬微微欠身，“叔叔阿姨好！打擾了！”
秦建國隻覺得那隻被城裡人稱作“握手”的手，像塊燒紅的烙鐵，僵硬地伸出去，被那張老師輕輕一握就趕緊縮了回來，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喉嚨裡擠出幾個乾巴巴的音：“呃……老……老師好。”
李秀梅更是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下意識地把裝茶葉的竹筒往身後藏，好像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爸，媽，兩位老師，咱……咱家就在前頭。”秦凡定了定神，側身引路，推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破舊院門。
一腳踏進院子，饒是見多識廣的兩位招生老師，腳步也不由得頓了一瞬。院子不大，泥土地麵被踩得瓷實，幾隻蘆花雞悠閒地啄著食。
正對著院門的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裡麵黃色的土坯，有些地方裂縫清晰可見，用碎磚頭勉強堵著。木頭窗戶框歪歪扭扭，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堂屋的門檻裂了個大口子，用鐵絲胡亂纏著。牆角堆著柴火和幾件鏽跡斑斑的農具。空氣裡彌漫著雞糞味、泥土味和灶屋裡隱隱飄出的廉價煤煙味。
張明遠和王靜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震動。電話裡知道這孩子是狀元苗子，也猜想過家庭條件可能不太好，但沒想到是這樣的……赤貧。
秦建國佝僂著背，快步搬來院子裡唯二的兩張小馬紮，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局促地往兩位老師跟前推：“老師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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