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號啟元，不過二十出頭，穿著明黃色的常服，端坐在禦案之後。年輕的麵龐上刻意維持著帝王的威儀，但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鎖住的眉頭，泄露了內心的焦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他剛剛坐上這九五之尊的位置，龍椅下的每一塊磚石都仿佛在鬆動。前朝的遺老、擁兵自重的武將、虎視眈眈的宗室……每一個影子都讓他寢食難安。
禦案旁侍立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瑾，一個麵白無須、眼神精明的老宦官，此刻也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文淵悄無聲息地走進暖閣，在距離禦案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奴婢文淵，叩見陛下。”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動作一絲不苟，卻透著一種長年累月浸潤在檔案塵埃裡的疏離感。
啟元帝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文淵那枯槁的身形和蠟黃的手指，似乎想從這看似毫無存在感的軀殼裡挖掘出什麼。他抬了抬手，聲音刻意壓得低沉：“文淵，抬起頭來。朕聽聞，你在這秘錄閣裡，待了有……快三十年了吧？”
“回陛下，奴婢蒙先帝恩典，在秘錄閣當差，至今已二十有七年又四個月。”文淵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禦案前的地麵上，並不直視天顏。
“二十七年……”啟元帝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光滑的紫檀木麵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暖閣內靜得可怕，隻有這單調的敲擊聲和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穩。這江山社稷，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洶湧。有些前朝的舊人，仗著幾分功勞，幾分資曆，心思活絡，其行跡……恐非人臣之禮。”他的話語點到即止，但其中的殺意已如冰錐般刺骨。
文淵垂著眼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聽到的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天氣描述。但啟元帝和王瑾都清晰地看到，他那蠟黃、指節略有些粗大的右手，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這個細微的動作，像平靜湖麵投入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卻足以讓禦座上的君王捕捉到。
“奴婢愚鈍，隻知看管檔案，不敢妄議朝政。”文淵的聲音依舊平穩。
啟元帝盯著他，眼神銳利如鷹隼，試圖穿透那層枯槁的表象。半晌，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朕不要你議政。朕要你……找東西。找一份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讓某些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東西。在秘錄閣裡，給朕找出來！無論多久之前……它，必須存在！”
“無論多久之前……它，必須存在。”
這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清晰地燙在文淵的心口上。他深陷的眼窩裡，那沉靜如古井的眸光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死寂般的平靜。他再次深深躬下身去，枯瘦的脊背彎成一個謙卑的弧度。
“奴婢……領旨。”聲音沙啞依舊，卻仿佛帶上了一絲塵埃落定的分量。
他沒有問找什麼，也沒有問關於誰。新帝的意圖，如同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那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在先帝駕崩前後立場曖昧不明的老將軍李承業，此刻在啟元帝心中，恐怕早已被釘在了“謀逆”的恥辱柱上。皇帝需要的，不是證據，而是一個讓這“謀逆”罪名顯得板上釘釘、讓天下人無從置喙的“曆史鐵證”。
文淵退出了西暖閣，那扇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龍涎香的濃鬱和帝王迫人的威壓隔絕開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蠟黃的手指下意識地又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那塊溫潤的瑪瑙鎮紙。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讓他因直麵天威而有些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他沒有回秘錄閣，而是沿著宮牆下長長的陰影，腳步無聲地走向位於皇城西北角、一片相對僻靜的宮苑——那裡是內府庫，存放著大量尚未歸入秘錄閣的近期文書、奏折副本、抄沒官員的家信，甚至是一些前朝遺留下來、價值不高、未曾銷毀的雜項舊檔。
內府庫的管事太監是個胖乎乎、見人就笑的老好人，姓孫。看到文淵這張枯槁得如同出土文物般的臉出現在門口，孫太監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滿臉的笑意：“哎喲！什麼風把文老哥您給吹來了？您可是稀客，稀客啊！快請進，快請進！”他一邊熱情地招呼，一邊忙不迭地吩咐小太監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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