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版宣”，略顯單薄，上麵用廉價的油煙墨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色浮於表麵，有些地方已經暈染模糊。最後一封的信箋材質最為奇特，是南方沿海州府特有的“海苔箋”，顏色微綠，觸感略顯粗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海腥味。
“就是這些了。”文淵將選好的三封信攏入袖中，動作自然得如同取走自己桌上的東西。他看向一臉茫然的孫太監，補充了一句：“陛下有旨，秘錄閣需查校舊檔字跡、紙張，以作比對之用。”
孫太監一聽“陛下有旨”，臉上的茫然立刻變成了肅然，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文老哥您儘管用！儘管用！” 心中那點小小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皇命差遣”的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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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內府庫。他枯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的陰影裡，留下孫太監對著那堆剩下的信件，兀自感歎：“到底是伺候秘錄閣的老神仙，這差事……透著一股子玄乎勁兒。”
秘錄閣深處，屬於文淵的那一方梨木桌案上，此刻亮著一盞孤燈。燈焰如豆，昏黃的光暈僅能勉強照亮桌麵中心一小塊區域，周圍是無邊的、沉默的黑暗。那三封從內府庫“借”來的家信被小心翼翼地攤開，旁邊，是一張同樣質地極佳的舊宣紙——來自秘錄閣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年份恰好能與“前朝”末期對應。
文淵端坐著，整個人像一尊沉入黑暗的石像，隻有握著細狼毫的右手在燈下穩定地動作著。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先用指尖反複摩挲著那封“雲龍紋”暗花箋，感受著紙張獨特的肌理和厚度，又湊近燈焰，仔細觀察著墨色在紙纖維中滲透的深淺和暈染的邊緣。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要將這張紙的每一個分子都刻印在腦海中。
時間在秘錄閣的寂靜中無聲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文淵終於提起了筆。他沒有蘸墨，而是先在空白的舊宣紙上，懸腕虛劃。動作極其緩慢，一筆一劃，像是在空氣中臨摹著某種無形的字跡。他在模仿，模仿一種早已作古的、屬於某個特定人物的筆跡風格——一種帶有明顯武將特征、略顯粗獷卻又透著幾分刻意模仿文人風骨的筆跡。這種筆跡，早已被他無數次在秘錄閣浩如煙海的舊檔中研究透徹，如同烙印在記憶深處。
虛劃了數十遍，直到手腕的肌肉記憶完全蘇醒。他才將筆尖緩緩浸入特製的、色澤沉鬱的鬆煙墨汁中。筆毫飽蘸濃墨，隨即落下。
第一筆，落在空白宣紙的起首位置。不是寫內容，而是寫一個稱謂——“北狄狼主親啟”。
筆鋒落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墨色深深刺入略顯粗糙的舊宣紙，邊緣微微暈開，呈現出與年代相符的自然陳舊感。每一個字的結構、筆畫的頓挫轉折、甚至那“狼主”二字末尾因用力而帶出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都精準地複刻了文淵記憶中那位老將軍李承業在特定心境下可能流露出的筆鋒。
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在雕刻。時而停下，將剛寫好的字湊到燈下，與旁邊那封真正的舊家信上的字跡反複比對。燈光映著他枯槁專注的側臉，深陷的眼窩裡跳動著兩點幽微的光。他調整著筆尖的壓力，模仿著墨色因年久而微微褪色、卻又深深沁入紙背的質感。偶爾，他會拿起一根極細的銀針，在剛寫好的墨跡邊緣極其輕微地撥弄一下，製造出一點細微的、如同歲月侵蝕形成的墨跡暈染瑕疵。
“李承業頓首再拜……狼主所約之事，雖險，然為解中原百姓倒懸之苦，承業願效死力……今上昏聵，寵信奸佞，邊備廢弛，實乃天賜良機……望狼主依諾，待王師入關，當以幽雲十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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