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外的血與閣內的墨
秘錄閣那扇沉重的烏木大門，今夜仿佛成了一道隔絕生死的界碑。門內，依舊是凝固的塵埃、無聲的墨跡、以及文淵枯坐燈下如同石雕的身影。他麵前攤開的，是一份《光祿寺曆年珍饈采買細目》，筆尖懸在“熊掌十對”的條目上，久久未落。
門外，死寂的宮巷深處，空氣卻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子時剛過，梆子聲遙遠而空洞。秘錄閣所在的西北角本就偏僻，此刻更如同被遺忘的孤島，隻有慘淡的月光吝嗇地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宮牆投下的巨大、扭曲的陰影。
文淵深陷的眼窩裡，眸光沉靜如古井，但耳朵的輪廓在孤燈映照下，卻微微動了動。來了。
先是極其輕微的、如同狸貓踏過屋瓦的窸窣聲，從秘錄閣東側的高牆上傳來，一閃即逝。緊接著，西側靠近司禮監值房方向的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類似夜梟啼鳴的短促哨音。
兩股無形的殺氣，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從不同方向湧來，在秘錄閣緊閉的大門前那片狹窄的空地上交彙、碰撞、凝固。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死寂，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幾個心跳。
“動手！”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狂暴！
東側牆頭，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下！動作快得隻留下殘影，手中短刃在月色下劃出兩道淒冷的寒芒，直刺西側陰影中剛剛顯露身形的一人！
“鼠輩敢爾！”西側陰影裡也爆出怒喝！三道黑影同時迎上，兵刃出鞘，帶起刺耳的破空聲！刀光劍影瞬間絞殺在一起！
沒有多餘的呼喝，沒有自報家門。隻有最原始、最殘酷的搏殺！兵刃撞擊的鏗鏘聲、利刃割開皮肉的悶響、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慘哼、粗重的喘息、身體沉重倒地的撲通聲……在死寂的宮巷裡，這些聲音被無限放大，又詭異地被高聳的宮牆束縛在這方寸之地，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戮樂章。
血，溫熱而粘稠的血，開始飛濺。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迅速擴散的暗斑。濺在斑駁的宮牆上，如同潑灑開的劣質朱砂。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夜露的濕冷，迅速彌漫開來，甚至透過秘錄閣厚重的門縫，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衝淡了閣內原本的黴塵氣息。
文淵依舊枯坐著。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那支細狼毫的筆尖，一滴濃墨懸而未落。他微微側過頭，深陷的眼窩望向那扇緊閉的烏木大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門板，“看”到門外那場無聲而慘烈的廝殺。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在聆聽一場無關緊要的夜雨。
他的右手，卻在袖中，緩緩地、反複地摩挲著那塊溫潤冰涼的瑪瑙鎮紙。每一次摩挲，都仿佛在確認著什麼，又像是在汲取著某種冰冷的力量。
門外的廝殺愈發激烈，也更加混亂。魏王府派來的，顯然是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精銳死士，招招致命，隻求速戰速決。而周首輔那邊的人，似乎更多了幾分江湖氣，身手駁雜，配合也略顯生疏，但勝在人多勢眾，且帶著一股文士門客特有的狠戾。不斷有人倒下，悶哼和瀕死的呻吟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一方想突入門內，一方死命阻攔，小小的空地成了血肉磨坊。
就在這時——
“什麼人？！”
“有刺客！護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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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宮牆拐角的方向，猛地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暴喝！緊接著是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兵甲撞擊的鏗鏘聲、以及火把被點燃時“噗”地一聲爆響！一隊巡夜的禁軍，被這邊的打鬥聲和濃烈的血腥氣驚動了！火光如同憤怒的眼睛，瞬間撕破了宮巷的黑暗，迅速向秘錄閣方向逼近！
“撤！” “走！”
門外交戰的雙方，幾乎同時發出驚怒交加的厲喝！再糾纏下去，被禁軍堵住，誰也活不了！
殘餘的黑影如同受驚的蝙蝠，瞬間四散，有的躥上高牆，有的撲入更深的黑暗角落，動作倉皇，留下滿地狼藉和幾具尚在抽搐或已然僵硬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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