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其隱蔽的獸頭銅環，鑲嵌在櫃門側麵一個不起眼的雕花凹槽裡。曹如意伸出手指，那手指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他沒有去拉銅環，而是用指尖在獸頭眼睛的位置，以一種奇特的韻律，輕輕敲擊了五下。三長，兩短。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機械彈動聲響起。那扇沉重的、嚴絲合縫的櫃門，竟然無聲地向外彈開了一條縫隙。縫隙裡沒有堆積如山的卷宗，反而透出一股更陰涼、更乾燥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名貴的龍涎香的味道。
曹如意臉上那溫順的笑容，在櫃門開啟的瞬間，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漾開一圈圈難以言喻的漣漪。那笑容依舊在，但眼底深處那潭平靜的深水，驟然被點燃了。一種混雜著極度滿足、掌控一切的得意，以及一種近乎褻瀆神靈般的、病態的快意，如同水底的岩漿，終於衝破了平靜的偽裝，在他那雙溫順的眼睛裡熊熊燃燒起來。
他側身，像一條滑溜的魚，無聲地閃進了那幽暗的櫃門縫隙裡。櫃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過。
櫃內別有洞天。
空間不大，僅容一人轉身，卻布置得如同一個微縮的、奢華的秘窟。四壁貼著厚厚的深色絨布，吸音又防潮。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暗紋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頂部鑲嵌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冷光，照亮了這方寸之地。
最顯眼的，是正對著入口的一排烏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卷卷東西。
不是文書卷宗。
是聖旨。
準確地說，是尚未書寫內容的空白聖旨。明黃色的、用最上等雲錦織就的綢緞，光澤柔潤，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這些綢緞被精心地卷成一個個小卷，用明黃的絲帶係著，安靜地躺在烏木架子上，像一排排沉睡的、等待被喚醒的權柄。它們數量不少，粗粗看去，不下二十卷。在幽暗的夜明珠光下，這些明黃色的綢卷散發出一種奇異而誘人的光澤，如同凝固的陽光，卻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屬於權力的金屬質感。
曹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氣。櫃子裡那股混合著上好綢緞、名貴龍涎香和乾燥劑的味道湧入肺腑，讓他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發出無聲的歎息。他臉上那副人前溫順謙和的麵具徹底卸下了，隻剩下一種赤裸裸的、近乎貪婪的迷醉。
他緩步走到架子前，伸出蒼白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那一卷卷冰涼的黃綾。指尖傳來絲綢特有的滑膩觸感，每一次觸碰，都像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他的脊椎，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栗快感。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賞絕世珍寶，又像是在點數著獨屬於自己的、無可估量的財富。
“嗬……”一聲輕歎從他唇邊逸出，不再是那種刻意的柔和，而是帶著一種沙啞的、飽含饜足的磁性，“黃綾……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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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最靠近手邊的一卷，解開絲帶，輕輕展開。明黃色的綢緞流淌下來，光滑如鏡，上麵空無一字，隻等著某支筆、某個意誌去填充它，賦予它決定生死的權力。空白，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意味著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填上任何內容，蓋上那方真正的、由他保管的玉璽之印，然後……天下景從！
“升官？發財？殺人？抄家？賜婚？”他對著空白的綢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這些無言的黃綾對話，聲音低沉而蠱惑，“想要什麼？隻管開口。隻要……付得起代價。”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三分商人般的市儈算計，七分卻是玩弄命運於股掌之間的、近乎癲狂的得意。
目光掃過架子，滿意地看著那充盈的“庫存”。三天前剛“補貨”，小德子那小子還算機靈，趁著尚寶監夜間清點歸檔前一點小小的混亂，從準備銷毀的作廢文書堆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順”出了三卷嶄新的黃綾。手法乾淨，手腳利落，是個好苗子，當然，也得捏緊他的七寸。
“吱呀——”
一聲輕微得幾乎不存在的摩擦聲從頭頂傳來。是夜明珠鑲嵌的暗格邊緣？還是外麵那沉重的紫檀木櫃？在這絕對寂靜的秘窟裡，任何一絲異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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