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急報催命符
禦書房。
龍涎香濃鬱得幾乎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一團粘稠的、帶著甜腥氣的油膏。巨大的蟠龍金柱撐起高高的穹頂,上麵繪著繁複的祥雲仙鶴。禦案是整塊紫檀木雕成,厚重得如同磐石。年輕的皇帝,承佑帝,此刻正背著手,在禦案後來回踱步。明黃色的龍袍下擺隨著他急促的步伐甩動,像一團焦躁不安的火焰。他臉上陰雲密布,薄薄的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眉宇間凝聚的戾氣幾乎要破皮而出。
“砰!”
一聲悶響。那枚裹著明黃綢布、帶著邊關風沙氣息的銅管,被狠狠摜在紫檀木禦案上,滾了幾滾,撞到一方端硯才停下。銅管上的火漆印信已經有些變形。
“安撫?!”承佑帝猛地停步,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尖利地刮過寂靜的空氣,刺得侍立在角落陰影裡的幾個小太監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好一個安撫!北境不穩?他張守珪手握十萬雄兵,坐擁堅城,區區幾個遊騎騷擾,就敢給朕上八百裡加急要安撫?!他這是要安撫嗎?他這是要挾!是擁兵自重!是要朕的棺材板提前給他備好!”
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怒火燒得他眼睛發紅。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禦書房,最終盯在垂手侍立在一旁、宛如一尊泥塑木雕的曹如意身上。
曹如意微微躬著身,頭垂得恰到好處,既顯出十分的恭謹,又不至於顯得卑微。他身上那件緋色蟒袍在禦書房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收斂了張揚,隻透出一種沉穩的暗紅。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皮耷拉著,視線落在自己腳下那方寸金磚上,仿佛要將那上麵的每一道紋理都數清楚。呼吸放得極輕、極緩,整個人像融入那濃鬱的龍涎香氣裡,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曹如意!”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咆哮。
“奴才在。”曹如意應聲上前一步,聲音依舊是那種特有的、太監的柔和腔調,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盆溫水,試圖去澆熄那噴發的火山。
“你說!”承佑帝指著案上的銅管,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這‘台階’,朕該怎麼給他搭?!讓他一步登天,直接坐到朕這龍椅上來嗎?!”他越說越怒,抄起案上一本奏折就要砸過去,手抬到半空,終究還是強壓了下來,狠狠摔回案上,發出一聲更大的悶響。
角落裡的小太監們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曹如意卻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帝王之怒。他依舊保持著那副低眉順眼的姿態,連衣角都沒抖一下。他微微抬起眼皮,視線快速掃過皇帝因盛怒而扭曲的臉,又飛快地垂落下去,那眼神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任你外麵狂風暴雨,井底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陛下息怒。”他的聲音溫順得像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孩子,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龍體為重。邊將驕縱,由來已久。張將軍……或許是久在邊陲,不知天高地厚了些。陛下乃九五之尊,胸襟似海,何必與這等粗鄙武夫置一時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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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放得更柔和,更誠懇:“奴才愚見,越是這等時候,越要給個體麵台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張將軍所求,無非是陛下一個態度,一個……安其心的姿態。”
“安其心?”承佑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朕安了他的心,誰來安朕的心?!”
“陛下聖明燭照。”曹如意微微躬了躬身,語氣更加謙卑,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導向,“聖旨一道,恩威並施。先撫其心,嘉其勞苦,許以厚賞,安其誌氣。待其驕心稍抑,防備鬆懈,再……”他恰到好處地停住,沒有說下去,隻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冷光,“徐徐圖之,方為上策。彼時,是雷霆天威,還是春風化雨,皆在陛下翻掌之間。”
禦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隻有承佑帝粗重的喘息聲和龍涎香無聲流淌的聲音。
年輕的皇帝死死盯著曹如意那張溫順平和、毫無波瀾的臉,胸中的怒火像是被這盆溫水一點點澆了下去,隻剩下冰冷的餘燼和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他何嘗不想立刻一道聖旨把張守珪鎖拿進京,千刀萬剮?可他知道,不能。邊關十萬大軍,不是擺設。牽一發,動全身。
他需要時間。需要穩住張守珪的時間。需要調兵遣將、布置後手的時間。
曹如意的話,像一根毒針,精準地紮進了他內心最隱秘、最焦灼的地方。撫其心,安其誌……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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