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變賣身契
尚寶監的空氣一如既往地沉滯，墨香混著陳舊紙張的黴味兒，像一層無形的油，糊在鼻腔裡。曹如意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官帽椅裡，蟒袍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蒼白的手腕。他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邊緣磨得起了毛的舊賬簿，紙頁泛著陳年的黃。
他手裡捏著的不是朱筆，也不是玉璽，而是一支普通的狼毫小楷。筆尖在硯台裡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那雙溫順下垂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地、甚至帶著點市儈的精明，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逡巡。
指尖順著賬冊上的一行行墨字往下滑，最終停在某一頁的末尾。
【甲字柒號：北境張守珪】
【貨品：黃綾一道（特製）】
【定金：赤金五百兩（已收）】
【尾款：紋銀八千兩，良田三百頃（京郊），西域汗血寶馬兩匹（公母各一）】
【交付日：上月廿八】
【狀態：貨訖，尾款…逾期三日】
“嘖嘖。”一聲極輕的、帶著點惋惜又透著十足算計的咂嘴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曹如意用筆杆末端，輕輕敲了敲那“逾期三日”幾個字，像是在敲打某個不識趣的債務人的腦門。
“張將軍啊張將軍，”他對著賬簿自言自語，聲音柔和得像在拉家常，內容卻冷酷得掉冰渣，“體麵台階也給您搭了，催命符也送到位了，您這賬……拖著可就不太體麵了。”他微微搖頭，那神情活像個被欠了高利貸的土財主，滿臉寫著“我本善良，奈何世道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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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在那“逾期三日”後麵，又工工整整、一絲不苟地添了幾個蠅頭小楷：
【滯納金：日息三分】
寫完，他端詳了一下，似乎覺得不夠醒目，又在旁邊用朱砂筆輕輕勾了個圈。鮮紅的小圈，像一滴凝固的血，點在張守珪的名字上。
“驢打滾，利滾利，”他滿意地合上賬簿，臉上那溫順的笑容又掛了起來，仿佛剛才那個錙銖必較的債主隻是幻覺，“這才叫……規矩。”
殿外陽光正好，透過高大的雕花木窗，在地麵投下明亮的光斑。曹如意整了整蟒袍，踱出尚寶監那扇沉重的門。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和事佬”麵具嚴絲合縫。
他沿著長長的宮牆夾道慢悠悠地踱著。夾道高牆聳立，青灰色的磚石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頑強地鑽出幾根枯黃的草莖。頭頂是一線被宮牆切割得整整齊齊的藍天，幾隻不知愁的麻雀在牆頭嘰嘰喳喳，聒噪得很。
禦馬監門口，一個當值的小太監抱著拂塵，靠著朱紅的門框，腦袋一點一點，正跟周公下棋。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亮晶晶地掛在下巴上，眼看就要滴落在他那雙嶄新的、繡著金線雲紋的靴麵上。
曹如意踱步經過，腳步無聲。他瞥了一眼那小太監的睡相，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就那麼施施然走了過去。
剛走到夾道的拐角處，陰影籠罩下來。
突然！
一道錦緞包裹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決絕勁兒，猛地從拐角陰影裡撲了出來！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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