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空文釣雙龍
尚寶監秘窟。
夜明珠的冷光，恒定而無私地傾瀉下來，將一排排碼放整齊的明黃綢緞映照得如同沉睡的金龍，散發著誘人而冰冷的光澤。空氣裡，乾燥劑和名貴龍涎香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濃重，混合著新墨的凜冽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氛圍。
曹如意站在那排烏木架子前，臉上沒了慣常的溫順笑意，也沒了麵對張誠時的冰封陰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專注和一種棋手即將落子的冷酷算計。他小心翼翼地從架子上取下三卷嶄新的空白黃綾，動作輕柔得像在捧起初生的嬰兒。
他將這三卷明黃的綢緞，在中央一張鋪著深色絨布的烏木小幾上，依次緩緩攤開。
如同最高明的廚子，在向挑剔的食客展示他剛剛揉好、光潔柔韌、散發著麥香的麵團。隻是這“麵團”的顏色，是象征皇權的明黃；這“麵團”承載的，是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權柄。
第一道，攤在左側。
曹如意提筆。那支紫檀木杆、刻著梅花印記的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筆尖飽蘸濃墨，落在光滑如鏡的黃綾之上。筆走龍蛇，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字跡雄渾剛勁，轉折處鋒芒畢露，赫然是年輕皇帝承佑帝的“親筆”！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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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馬監太監張誠，忠勤體國，老成持重，夙夜在公，深得朕心。】
＞【特擢升為禦馬監掌印太監，加提督內宮十二監門禁防務事，統領宮掖宿衛，拱衛宸居！】
＞【望爾不負朕望，恪儘職守，欽此！】
朱紅色的“皇帝之寶”印鑒，端端正正、鮮紅刺目地蓋在末尾。那蟠龍紋路纖毫畢現，散發著無上的威嚴。
小德子站在一旁伺候，伸著脖子看，當看到“張誠”兩個字和“統領宮掖宿衛”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倒抽一口涼氣！給那個躲在冷宮裡的老鬼升官？還讓他掌管整個內宮的兵權？！這……這老祖宗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嫌這秘窟不夠熱鬨？這哪是聖旨？這分明是給閻王爺遞的催命帖子！
曹如意卻看都沒看小德子驚駭的表情。他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指尖在這道“升官發財”的聖旨上輕輕一點，仿佛在欣賞一件得意的作品。
“餌鉤，”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在念誦某種咒語，“得夠香，夠沉，才能釣起藏在爛泥底下的……老王八。”
第二道，攤在右側。
墨跡再次淋漓。這一次，筆鋒更多了幾分隱晦的殺伐之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陰冷的猜忌。
【奉天承運皇帝，密諭：】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親啟：】
【近察淮安王趙弘殷，陰蓄甲兵，廣結黨羽，府邸私藏違製輿服，其心叵測。世子趙珩，前有強索民女之舉，今又舉止乖張，恐有異動！】
【著爾即遣精乾緹騎，密查其謀逆實證！】
【另，密調薊鎮精騎三千，以巡邊為名，星夜兼程，潛行入京畿待命！無朕手諭，不得擅動！】
【事關社稷，慎之！密之！欽此！】
同樣鮮紅的玉璽大印，沉沉地蓋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密查”、“謀逆”、“調兵”這些字眼上。
小德子看著那“淮安王”、“謀逆”、“調兵”的字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腿肚子又開始不受控製地轉筋。世子爺剛被剝了一層皮，這轉頭就要抄家滅族了？還調邊軍入京？！這……這京城怕不是要變修羅場？
曹如意指尖劃過這道墨跡未乾的密旨，眼神幽深：“魚線要夠韌，夠長，才能把那條疑神疑鬼、睡不安枕的……真龍，從深潭裡攪出來。”他仿佛已經看到皇帝收到這道“密旨”時，那驚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模樣。
最後一道，攤在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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