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魚影窺殺機
禦花園的秋意,來得有些蕭索。曾經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景象,隻剩下滿池頹敗。枯黃的荷葉卷曲著邊兒,邊緣焦褐,無力地漂浮在水麵上,像一隻隻被滾水燙傷後蜷縮起來的手掌。幾支殘荷孤零零地立著,褪儘了顏色,隻剩下枯槁的莖稈,在微涼的秋風裡瑟瑟發抖,投下伶仃的影子。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水腥氣和植物腐爛的、略帶甜膩的沉悶味道。
曹如意獨自一人,倚在九曲橋畔一段光潔冰涼的漢白玉欄杆上。他身上那件象征權勢的緋色蟒袍,在這滿目凋零的背景下,紅得有些刺眼,也有些……孤寂。他手裡捏著一小撮細碎的、散發著穀物香氣的魚食,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金黃的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飄散在微涼的空氣裡。
橋下的錦鯉,一群群簇擁著,翻滾著肥碩的身軀。赤紅、金黃的鱗片在渾濁的水下閃爍著油膩的光澤。魚食落下,瞬間引來瘋狂的爭搶!平靜的水麵被攪得渾濁不堪,巨大的水花劈啪作響,魚尾奮力拍打,攪起一圈圈激烈碰撞、互相撕扯的漣漪。
那漣漪一圈圈蕩開,撞碎了水中倒映著的、原本巍峨莊嚴的朱紅宮牆。扭曲,變形,碎裂。紅牆碧瓦的倒影,在渾濁的浪湧和錦鯉貪婪的翻騰中,變得支離破碎,猙獰不堪。
曹如意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些瘋狂爭食的錦鯉身上,眼神卻空茫地穿透了水麵,不知落向何處。指尖撚動魚食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心不在焉。那半截枯枝,那苦杏仁混合著腐朽木頭的怪味,還有“梅妃”那兩個字帶來的、跗骨之蛆般的陰冷……如同這池底泛起的淤泥,不斷在他心底翻湧。張誠那老東西,查了幾天,竟也如同石沉大海,沒探出半點有用的消息……那老東西,到底藏在哪個耗子洞裡?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
“苦杏草根煮水,最能安神定魂。”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蒼老、嘶啞、乾澀,像一把生滿了鏽跡的鈍刀,被人用儘全力在粗糙的鐵皮上來回刮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突兀地刺破了禦花園午後沉悶的寂靜。
曹如意撚著魚食的手指,驟然僵在半空!指尖的碎屑失去了束縛,簌簌落下,如同金色的塵埃,無聲地飄散。
他全身的肌肉,在聽到“苦杏草”三個字的瞬間,繃緊如鐵石!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竄上脊背!
他沒有立刻回頭。隻是那一直微微下垂、顯得溫順無害的眼瞼,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眼底深處,方才的空茫瞬間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警惕所取代,如同深潭驟然冰封。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動作間,緋色蟒袍的下擺拂過冰冷的漢白玉欄杆,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廊橋的另一端,一根脫了漆、露出裡麵朽木本色的廊柱旁,倚著一個身影。
老太監張誠。
他佝僂著背,像一棵被白蟻蛀空了內部、隻剩下千瘡百孔外殼的老樹,隨時都會轟然倒塌。身上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灰布袍子,空蕩蕩地掛在那副形銷骨立的骨架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枯瘦如雞爪般的手裡,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壁沾著深褐色的汙垢。碗裡晃蕩著半碗渾濁粘稠的液體,顏色發黑,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混合著藥味和某種腐敗氣息的怪味。
最令人心悸的,是張誠的那張臉。
布滿溝壑的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像是蒙了一層風乾的橘皮。渾濁的眼珠,蒙著一層厚厚的、如同蛛網般的灰白色翳膜,幾乎看不清瞳孔。可就是這雙近乎失明的眼睛,此刻卻像兩顆冰冷的釘子,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陰毒,死死地、牢牢地釘在曹如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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